风筝

风筝

我得去赴一个愚蠢的约定,十年前订的。

2023.05.19 阅读 62 字数 9947 评论 0 喜欢 0

我打算坐公交去西湖边走走。我来杭州七年,没正经去过西湖。我很小的时候游过西湖,那时我们家去上海投奔小舅,挑了一个周末坐动车来杭州玩。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一点好感,西湖在我眼里只有绵长的绿化带,漫长的人行道,以及泛绿的湖水。我根本没怎么看湖,只闻到臭鱼烂虾的腐臭味。我脑海里的西湖就那么一小撮,被亭台楼阁围住,拥挤不堪,杂乱无序。直到我上了高中,在地理卷子上看到西湖的黑白照,我才清醒地知道,原来西湖有那么大一滩水。

杨映建议我把房子买在西湖边上,写累了能去湖边走走,没准当年苏轼也走过同样的路。我没答应,选了城郊。我俩结婚七年,在老家草草办了婚礼,然后就迁来杭州。我找到一份编辑的工作,杂志社安在下城区。谈恋爱的时候我什么都听她的,去杭州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结婚之后还是都听她的,在哪儿买房子是我第二个决定。

她经常警告我,不会再有第三次。

我之所以能有几次做决定的权利,都跟我自己腰板儿硬了有关。编辑工作待遇不错,分了职工房,勉强够杨映放她如山多的衣服。明明她的每一件衣服布料都十分节省,聚在一起却如此庞大,我常常感到费解。后来我出了名,小说改成了电影,带杨映见了明星,主要还是有了钱。我跟杨映说:在西湖边买房子没问题,但我以后可能再也写不出小说了。我这番话吓住了她,她不再坚持。不过她很快重掌了话语权,仍旧决定家里面的大事小情。至于为什么不愿意住西湖边,她从没问过我为什么。

这栋房子坐落于城郊的一片别墅区。杨映养了一只大狗,现在它正在拍打落地窗。我下床去拉窗帘,她拉住我,又把我拽回被窝里。那狗锲而不舍,又拍了半个小时,像个节拍器似的给我指挥节奏。我从床上下来,光着身子拉开窗帘,作势要踢它,狗子立马跑开了,它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床上的陌生人。我要回去了,下午的活动很重要,她说。我可以送你去公交车站,我去西湖,我说。

昨晚我们俩聊了很久,聊新改编的电影,聊乔伊斯和耶茨的异同,我把很多还没写进评论的有趣观点都告诉了她。直到后半夜我才想起解她的衣服。偶尔我会把她想成杨映,刚谈恋爱那会儿我们也什么都聊,在我俩都把各自的积累掏空之后,就没什么可聊的了。杨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性格合适,善于照顾我。高中那会儿我们就恋爱了,后来大学分道扬镳,工作后又走到一起。

门口没有公交,我骑着自行车载她,骑了两公里,到公交站。我不会开车,平时去工作室或者参加活动都是杨映送我,今天她不在,去北京了。身边的女孩翘着二郎腿,两腿修长。我顺着她的腿往上打量,裙子短得将要消失,小一号的衬衣绷出丰满的胸脯,天鹅般的脖子,纯真的笑容。那双眼睛注视着我,突然一点也不清澈,透着狡黠与冷漠。你要参加什么活动,我问。一个作家的新书出了,今天下午在书店搞一个访谈,她说。我想问问那个作家是谁,她没给我这个机会,伏在我身上吻我。两个人的喘息声把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氤氲,公交过了两趟,我们终于分开了。

你之前经常这么干吗,她问。干什么,我说。和陌生的女人睡觉,她说。不,这是第一次,我老婆不常出差,这次是她妈妈生病了,给送到北京的医院治疗,她妈妈不喜欢我,我就没跟着去,我说。这和小说里可不一样,她说。是啊,和小说里都不一样,我说。你可以抽支烟,或者我们回去再做一次,我不去书店了,她说。公交来了,我把她推上车,说,下次吧,我不抽烟。

公交气哄哄地开走,她一直怒视着我,好像在埋怨我的轻率,埋怨我并不是个纵欲过度的人,埋怨我居然是个不抽烟的小说家。我冲她招招手,心中那点快乐荡然无存。如果我今天不是有约,我可能会抽一支烟,或者和那个女孩再做一次。我忘记她是干什么的了,好像是个记者。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也有思想,各方面都很好。但我得去赴一个愚蠢的约定,十年前订的。

今年年初我把这个约定给记起来了,但又花了很长时间纠结,到底要不要去赴约。十年前我大四,我和李芷楠说好十年后要在西湖见面。当时只是个玩笑,毕竟那会儿我俩还很好。李芷楠从出生就立志要去杭州,无论有什么艰难险阻。当然,根本不会有艰难险阻,芷楠家条件很好,爸爸开了个电梯公司,销量稳定,家产殷实。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李芷楠的杭州梦。未来,她或许会成为杭州某所名牌高中的精英教师,然后一路在杭州扎下根来,一路体面到人生结束。而我,来自鄂西北的末线城市,无法与之相比。和李芷楠恋爱之后我才知道,门当户对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伟大智慧。我并不自卑,但经常愤怒,因为李芷楠不肯承认这种差距,她觉得大家都一样。我们经常跑去鼓楼逛街,地下通道里有很多乞丐,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李芷楠每次都拽着我快步走过,眼睛闭得死死的。那时我希望她永远这样,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负罪感。

李芷楠把杭州作为我们共同的终极目标。这对我不太公平,毕竟无论有没有我,她都会去,这就让我有种超市打折附赠品的感觉。不过我向她承诺: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怎么样,我都会去杭州。她很感动。分手时我想起这个场面,突然分不清她感动的真假。她快毕业那会出去实习,结果我们就顺理成章分手了。她哭得很厉害,但仍然走得决绝。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更没约定具体是哪一天。可我今天就是想去西湖,这是在我带那个女孩回家时就决定了的。

公交又来了一趟,我坐上去,换了两次车,还是没到西湖。下了车我才发现,我在站台上看的那一站原来不是西湖,是西湖别院。我站在西湖别院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头带着小孩刷卡进门,我也跟着进去了。他狐疑地看我一眼,转头把孩子推远了。我本来打算用手机定个位,掏兜发现手机竟然没带。我突然有点怀念杨映在的日子,她背两个包,其中一个包装一本我要看的书,以及香烟、手机和签字笔。另一个包装她自己的东西。手机可能被那个热爱文学的女孩顺走了。她一直想让我看看她的小说,意思是顺带推荐发表。我那部手机里有很多编辑和作家的电话,甚至还有老家市委书记的。第一次见她,她就问我要微信,说想请我去开一个小型的读书会。两个月后,我去参加读书会,当然只有她一个人。这期间我们通信过几次,微信上倒是没怎么聊。之后她对我的那篇访谈倒是登出来了,反响不大。我记得杨映中学时也像她一样,狐狸一般滴溜眼睛,精明都写在脸上。中学时候的杨映也是个文学青年,长得很漂亮,只是腿没有她这样长。

过去我对李芷楠说过:你应该活在童话里。她说:那你就该好好努力。我说:我的工作难出少年天才。她说:我看你就是。也许是有上天的力量在作祟,我和李芷楠分手后的第二个月,我的小说在一家影响力很大的文学杂志上发表,旋即被几位很有影响力的老师推荐。很快有人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一直写。我说,我写不写都可以。刚说完这句话,杨映推开咖啡馆的门,我一眼认出她。我立马改口,我能写,拿起笔签了字。之后的路不算顺利也不算坎坷,杨映也始终陪着我,这点上我很感谢她。

我走到小区中间,确有一个小西湖,一个没注水的人造池子。这里离西湖有多远,我自己问自己。不会特别近,不然不会造小西湖。看这小区的房子也就是经济适用房的水平,和杨映拉我看的差远了,那才是真的西湖别院。我心里打起退堂鼓,要不就回去算了,不知道公交卡里还有几块钱,应该够回家的。我有点害怕,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别人,身上也没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去见李芷楠,这件事本身就错了。我坐在池子边,思考我为什么要去见她。很大程度上是我的自卑,我特别自卑,因为家里条件差,现在条件好了,我有了自信,其实也是卑微的自信。李芷楠家里说不定还是比我有钱,毕竟是好几十年的家业。一只蚂蚁向我走来,我站起身,给它让路。我在池边站到中午,盯着自己影子一点点变换位置。当我的影子吞没一片树叶的影子时,我斗争结束,决定还是要去。什么钱不钱的,人还是要见。走到公交站我又改了主意,还是不去,现在这个年纪,见了又能怎么样。公交来了一趟,过去了。我重新坐下,想了一会,终于发现我要去见她的真正原因:我不想再写小说了。

要说写,我电脑里还有很多字可写,形成或短或长的小说。这些小说可以让杨映继续过现在的生活,也能给我的精神一片舒适的角落,或许还能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名字。李芷楠刚离开我时,我有很强烈的冲动,如果我此生再也不写小说就能换她回来,我愿意放弃写作。但我渐渐明白,这交换并不等价,因为小说在她那里不是重要的事物。即便我多么真诚地表白,她也不会明白,放弃小说意味着把我的全部都给她。

记得我的第一部短篇集出版时,我就和自己讨论过什么时候是结束的一天。写作当然不是负担,但我写东西过程中建造的世界却是一种极大的耗费。有一天他们会击垮我。那一天来的时候,我要为自己挖一个漂亮的坟墓。我没想到这一天到来得这么快。其实一切早有预兆,昨晚我忽然记起李芷楠,便在宁静的河流上掀起大浪。我仿佛看见她躺在襁褓里笑,那笑声里有我永远无法模仿的快乐。

芷楠和我终将会分开,这个结果像是小说给我下的一个恶毒的诅咒。当初如果我没开始写小说该有多好,那么我就不会渴望掌握一切,不会设法把朦胧的生活阐释清楚,不会因为我的好奇而伤害身边的人。小说里的事情我可以控制,现实里的事情我却无能为力。我和芷楠的故事,就是在一个个误解,误读,误会中走向尽头,我们都没给对方解释的机会,把彼此推得远远的。

公交来了,我茫然地上车,再次开始无休止地换乘。西湖似乎是迷宫的中心,唯有七拐八拐之后方能抵达。我第一次到杭州,我和表姐都很不耐烦,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树,长得千篇一律,绿意一点也不盎然,死气沉沉。我透过公交车的玻璃,想看看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建筑,可我太矮了,人又太多,视野全被挡住,眼前只有绿色。到了西湖,大家都饿了,想找地方吃饭。本应该试试地方特色菜,表姐想吃肯德基,声称全国就属肯德基不会宰客,到处都一个价。大人们竟然就同意了。我们坐在西湖边的肯德基吃全家桶,那是我第一次吃全家桶,也感觉到了出游的幸福。后来大家去西湖边漫步,我和表姐懒散地跟在后面,心里都想着晚上是不是能再来一顿。现在我坐在公交车的靠窗座位,发现眼前仍然只有绿色,发现彼时和此时并没有什么分别。就算我长得再高,也无法俯视西湖。这苍翠的生命色将不断与我作对,直到占据我视线所及的每处,成为遮蔽我人生的一片叶子。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不可能掌控这种变化。

下午正晒的时候,我到了西湖,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看见。我倒是先发现了肯德基的二层小楼,门前有一个偌大的广场,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一个戴墨镜的男的坐在花坛边,抽着烟。那种烟很贵,我见他抽过好几次。我走过去和他打了招呼,握手,重又坐下。他叫刘迁程,一个实力派演员。他问:最近有新作品吗?我说:前不久刚发了一个。他说:我看了,我演不了,唯一的一个男的还是配角,你可对我不太友好。我说:下次吧,你知道,写作是不由自主地运动,和在床上一样。他说:你的意思是,你最近很受女人欢迎喽。我说:还行,比你好点。

我俩之间爱较劲儿,按刘迁程的话说,我和他很像,像在哪儿不知道,但经常有我们都熟悉的人把我们认错。那人说:很恍惚,我本来想跟刘迁程抱怨制片的问题,可看见你站在那儿抽烟,尽管我知道是你,你没有刘迁程的胡子,可我就是以为你是他,或者说,你们俩就是一个人。每次碰上这样的事,我就不置可否地笑,跟对方说,你跟我说说也行。这种事情毕竟不常见,要找到一个我俩都熟悉的人很难。

刘迁程说:也不能太自信,喜欢你的是文艺女青年,这样儿的都不靠谱。我说:我最近就遇见一个女孩,是个记者,特别粘我,因为我给她看了一篇还没发表的小说,她就觉得我对她是认真的,她也把她的作品拿给我看,写得比你要好,可她成不了作家,她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能当作家。他哼了一声,继续抽烟。我说:我决定不写小说了。他说:你想演戏?我说:还没想好干什么,目前可以继续杂志社的工作。他说:我觉得你没到江郎才尽的地步。我说:是没到,只是突然觉得不该写了。他说:那你应该可惜,你本来可能写一部大作,说实话,我还想过让你给我写自传。

广场中心的音乐喷泉开始了,几个小孩脱了鞋冲进喷泉里,其中一个小女孩跑向我们,把手里的风筝递给老刘,又跑回喷泉。风筝上画的是燕子。其实一点也不像燕子,飞在天上估计没有一只燕子愿意与它相认。

不知道老刘什么时候有了女儿,我也不会去问。我们俩很熟,又不熟,互相不太了解对方,只有聊天的时候觉得相见恨晚。他演了两部我的电影,都很成功,反响很好。演完之后大众才知道,原来他还读书,更有魅力了。他在好多个场合夸过我,喜欢我的小说,熟了之后,我们一起喝过很多次酒。他不是那种作风很差的演员,人比较老派,主要是实诚。这年头实诚的人容易看起来很傻。他有老婆,儿子也上中学了,生活一直挺隐秘。不过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没点问题不会刻意瞒。

他说:你不问问?你个作家。我说:好问吗?看来你想说。他说:外面生的,她非要生下来,有孩子能给她当个伴儿。我说:孩子挺可爱。他说:她妈妈也很可爱,我第一次见这么可爱的女孩,充满活力,还特别单纯,有时候我挺愧疚,她本来应该活在童话里。

我说:是个老师?

他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说:年轻吗?跟我一般大?

他说:你认识?

我说:好,我差不多知道她是谁了,但我不想再问下去,该走了,时候不早。

我留给他一个茫然的背影,我俩其实都不清楚彼此在想什么。我明白我们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主要是气质上的。看来我想得没错。小说家观察周围的人,可并不能洞察,毕竟生活有那么多种的意思。我回头望,刘迁程已经起身了,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小女孩,越看越像芷楠。小女孩手里牵着风筝线。自行车在地上跑,燕子在天上飞。刘迁程骑着车绕着场子,燕子晕头转向地跟着,跟喝醉了似的。我记得我和李芷楠曾经在大学的操场上这么干过,我骑着小电驴,她在后座上,牵着风筝,风筝是不是一只燕子已然记不清楚。刘迁程瞥了我一眼,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没关系,等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叹口气,知道小说还得写下去。

我冲他和平地挥了挥手。

我醒的时候老刘已经出门,他在枕头边留了一张便签:中午在西湖吃饭,我带着女儿先过去,你醒了就过来,我等着。我爬起来,给自己冲了牛奶,取了两片全麦面包。老刘冰箱里有鲜牛奶,但我还是喜欢喝冲的。昨晚爸爸来过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跟他说晚几天,杭州还有点事没办完。他催着我去相亲,为我找个伴应该是他对我人生的最后一项规划,待我完成这件事,他就对我没有遗憾了。外面工地施工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扬尘缓缓升空,我赶紧把窗户都关上。将近九点,我开始打扫这间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老刘说我可以一直住在这儿,离学校近,上班比较方便。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一方面是不想欠他的人情,另一方面是不想呆在市里。好像来杭州之后我就很少逛街,倒是常去爬山。我给老刘发消息:能不去吗,你们吃吧,我自己弄点就好,下午还要去学校。他回:还是来吧,有一家馆子很不错,小汤圆也想要妈妈来。接着他给我发了一段语音,是汤圆的声音:妈妈,爸爸带我放风筝,你快过来。

门铃响了,是修自来水管的,我没开门。老刘总是嘱咐我,一个人在家不要给别人开门。我记得原来他也会这样嘱咐我,他们都把我当小孩子。我说:对不起,您回去吧,今天不太方便。那人说:明天来方便吗?我说:不方便,这几天家里都没人,过两周再来吧。那人走了,好像有些怨气,楼道的安全门狠狠撞了一下墙壁。

老刘买房子时,我已经怀孕,他为了方便就买在一楼。知道自己怀孕,我去西湖走了一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是无意识地走。我给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然后努力看清他们的脸,试图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老刘跟在后面,什么话也不说,就远远跟着。我们绕着西湖走,一直走到湖面上泛出晨光。我转过身,等老刘靠近,我说:孩子的小名叫汤圆吧,我有预感,是个女孩。他说:都依你,生下来我养。我和老刘是在学校活动上认识,他儿子在赵老师班上,校庆的时候学校请他过来演讲。他演技很好,总是演配角,站在主角旁边,时不时提点主角几句,推动故事情节发展。听他演讲,我才知道他喜欢看书,最近在看侧柏的短篇小说。那场活动我是负责人,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聊天从几周一次到一天几次,见面逐渐频繁,他给我写了封信,表示他很困惑,不知道怎样对待我们的感情。我没有给他回信,而是回了微信:那我们就相处试试。回消息之前,我把侧柏所有的书都拿来重读一遍,囫囵读到天黑,给老刘发完消息,跑下楼打辆车就去了他给的地址。

侧柏是我大学时的恋人,这是他的笔名。大学的时候他写过一篇小说叫《儿女双全》,幻想我们有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叫汤包,女孩叫汤圆。我看了之后很不高兴,因为我不想生孩子,我怕疼,而且喜欢一个人。和他分开之后,我还是按照自己的路在走,偶尔听说他的消息。后来我在新闻上看见他出书,被很多人喜欢,结了婚,妻子也很漂亮。他们应该十分恩爱,我替他高兴。我羡慕他,也羡慕老刘,他们都有美好的家庭。我和老刘恋爱,不是不知道他有家室,可我还是爱上了他。

关于侧柏的记忆,我就剩一点点了,也许再过几年,我就会忘了他是谁。我的快乐就建立在遗忘之上。我记得他说过,人生,就是越过越不高兴。他好像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就是写作的时候也容易走神。我们家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才能,就是识人。我爸爸当年捡回来我弟弟,就因为爸爸觉得他很有天赋,是一个可造之才,将来可以继承我们家的生意。我看侧柏也是个天才,而且是个很少见的天才,虽然他总是迷迷糊糊,有时候还很懦弱。可我知道,我应该保护他。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得依靠别人活着,让别人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但他自己的事情可以做到极致。大学的时候我不明白,所以我放弃他了。我从不后悔,人必须为自己活,即便我身边的人未来可能改变世界,我还是得先顾好自己。他让我累了。

后来侧柏告诉我,弟弟一定不是捡来的,而是从外面来的。我当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就想,如果老刘把汤圆领回家,那她也是从外面来的。爸爸想要个弟弟,和我要孩子是一样的。爸爸需要弟弟,因为他是个男孩。爸爸爱我们,但是更爱弟弟。我想把汤圆生下来,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我需要她。我需要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个世界,来陪我。

屋子收拾干净后,我简单化了妆,出门。到西湖的时候大概十点,我绕开老刘和女儿常去的广场,在湖边绿化带长椅上坐下。西湖水越来越脏,和我第一次来时一点也不一样。小时候的西湖,还和海一样宽阔,澄澈得像一滴硕大的露珠。阳光也一点都不毒辣,而是温柔舒适的。我撑开太阳伞,把自己裹进伞下,怕遇见学生家长。我记得我和他有个约定,十年之后在西湖相见。所以我不常来,我怕我们会在不恰当的时间相遇。其实我还记得我们约定的那天,在学校的操场上,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但一会儿就忘了。现在估计他也不会记得日期。那个日子已经过了,我来了西湖,就像这么坐着,我感觉自己还和大学时候一样年轻。可他没有来。

一片树叶竟绕过伞,落在我头顶,仿佛在羞辱我。我莫名地烦躁,用力把树叶撇开,可它却仍悠悠然地下落。突然,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是淡淡的玫瑰。一个女孩在我旁边坐下,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等人。她说:那既然人还没来,我先在这儿坐一会。我点点头,把头微微偏开。她说:你看上去不太高兴,跟我说说,咱俩又不认识,也不怕我说出去。我说: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我只是等人,人马上就到。她说:我们老师说,西湖边上有最诗意的人。我说:失意的人都在湖里边。她说: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个诗意,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你很危险,难道你想去湖里?我说:我不想去。

女孩把腿盘起来,在椅子上打坐。我说:你这样会走光的。她说:谁爱看就看,我长得好吧?不就是给人看的嘛。她被自己逗笑了,仰头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地看天。我们就这样坐着,我在等她不耐烦,然后乖乖走开。可这个女孩出奇地有耐心,一直注视着天上的云朵,眼神缓慢地追随着。手机响了,老刘说:你已经到了吗?剧组那边有点事,一个演员偷了我的剧本,你知道,我的剧本从不让别人看,我做的记号都是很宝贵的财产,偷窃是我不能容忍的,我把汤圆送回家了,现在要去找那个男的算账,女儿哭得厉害,哄不住,我答应了明天再带她过来,你快回去。我说:好,你不要和人吵架。我收了伞,准备离开。我对女孩说:我得走了。女孩问:是谁?我说:我老公。她说:不太幸福吧,看你这样子。

她看我没有说话,又说:问你个问题可以吗。我说:我就站着,你说吧,最好快一点。她说:我今晚要去见一个人,我们可能是恋爱了,晚上可能会睡觉,我有点紧张。我说:所以你来西湖散心吗,西湖不适合散心。她说: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这一次之后会不会有下一次。我说:你害怕他抛弃你,他结婚了吗?她说:结了。

沉默。西湖的湖面看起来像是冗长的留白。我说:你不应该期待,永远别想着下一次。她说:可他,怎么说呢,是个很特别的人,很有点名气。我说:名气总是靠不住的,你不能指望男人一辈子都出名,辉煌都是暂时的。她说:那还真不一定,对他的职业来说,应该是越老越出名,越老越吃香。我说:是个演员?艺术家?她说:这么跟你说吧,他是个小说家,长相很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之前工作上有过接触,人也很不错,随和,不抽烟。女孩有些戏谑地笑了,低头抠自己的指甲。

我说:多有名?

她说:只要你去书店应该都能看见他的书。

我说:那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作家。

她说:最近有一部电影是改编他的小说,电影叫《美满》,原著叫……

我说:《儿女双全》,好了,不要说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重新撑起伞,步入太阳底下,女孩在叫我,可我实在不能给她什么建议,只能祝她好运。回去的时候我经过了广场,看到他曾经和我提到过的,他儿时的肯德基。广场上有很多孩子在奔跑,他们都是阳光下的孩子。我尝试抬头看看天,脖颈酸痛,很久我都没抬过头了。天上没有风筝,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塔下面是不热的。外面人都打着伞,穿得很少很凉快。湖面上方的空间微微扭曲,不知道是不是温度的原因,这没准还能找到科学依据。更可能是塔四周法阵的作用,阴雨天我法力最盛的时候,这些法阵就异常躁动,生怕我逃了去。我已经不想逃了,好像呆在雷峰塔下就是我的工作。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那个男人的名字,现在看来陌生得很。我认识的人只有法海,他非常严厉,态度差劲,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但他时常给我带些书,还给了我一部手机,在塔下装了Wi-Fi。日积月累,这里堆了很多书,我拿砖头垒起书架,到现在已经十几层,七八排了。谁也想不到,雷峰塔底是一座图书馆。

外面的世界很没意思,我广泛阅读后就得出这种答案。其实这也不是书告诉我的,还来自我的经验。被迫的、时而无聊时而有趣的经验。西湖边的人总是在争吵,即使手牵在一起,嘴唇贴在一起,内心也在争吵。我觉得聒噪。爱情的混乱远超我的想象,尤其是对于一个悲观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人,千奇百怪,想找的话总能找到一个你差不多看得对眼的。男人对女人总是有千奇百怪的要求,美貌和才华能够兼得吗?这二者不是对立的,除却这两种特点,其实人的性格里还有许多其他的部分,比如谦恭、善解人意。爱一个人,起初先赋予她整个人类优秀品质的集合,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发现她不是你所想要,或者说你只爱她的一部分,爱那些愉悦的时刻,不论是感官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又或者你爱的不是她,她只是遮蔽你认知的一层虚实,你还远远未曾达到本质。可能根本没有本质,只有现象。残酷的现象就是:大家都是苟且过日子,一会儿爱一会儿不爱,有点儿爱或者很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人们追忆自己年轻的爱情,同时也悼念自己的过去,此时这种追忆其实已与爱情无关,而是有关于时间。时间并没有给人看清,只不过是冲淡。

对于爱情的设想,我有好多种,不知道如果很多年之后再看这篇粗制滥造的小说,会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这篇小说我写了很久,时间战线拉得很长,只是偶尔感到懊悔时会重新写几句。这本该是个冗长的故事,是一段历史,可现在却简短地安放在一个几千字的小盒子里。也许我会感到惋惜,再过了几周之后。

我的不自信归根究底是我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时间。有什么永恒的标准能够证明爱情或者文学吗?有也是超验的。或许我应该写一篇科幻小说,写永不消逝的爱,一个有头无尾、始终保持恒定形态的爱。想得太多是一种负累,如果不想,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影响。想有什么用,一点用没有,至少对现实世界来说。可现在我的想法变成了写上面这篇小说,如果能被谁看见,或可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效用,为这个世界。我之所以有这种信念,是因为我坚信被爱的人不止一个,而且还千篇一律地相似,大家应该可以相互理解。当我写完了,就可以不想了,不过也只是暂时的。我在现实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思考我所写的究竟会不会变成现实。而我自己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具体是谁?

随它去吧,我也许是谁的娘子,或是一个普通的杭州市民。

零上柏
May 19,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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