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

子弹

我为命运的善意感到欣慰,可枪还是响了。

2022.04.26 阅读 598 字数 7020 评论 0 喜欢 0

小马应该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记得有一年组织抽血,一大早在教学楼门前摆起长桌,白衣护士们坐在桌后面,拿着注射器聊天,学生排着松松垮垮的队等着扎针。我没抽,直接去食堂吃饭,路上碰见同班的几个人,对我说,小马飙血了。我赶紧往抽血的地方跑,那会我才初中,不算很胖,跑起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喘。我边跑边喊小马的名字,逆着人流。人们三三两两,都把校服外套穿一半在身上,露出卷曲的胳膊和胳膊夹着的棉签。我表现得很慌张,使劲板着脸,但毕竟人是看不到自己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展示了正确的意思。慌张的表情是一种讯号,向路过的人传达,我是在乎小马的。

其实当时我饿极了,脑子里没有小马,只有食堂的花卷、咸菜和绿豆粥。小马校服上全是血,已经干了,血渗进劣质的布料,和他衣服上的黑色墨迹融成一团莫测的混沌,让我想起一个叫石齐的画家,他热衷于拿红与黑来构造冲突的装置,是“新中国画”的突出代表。之后很多年,我自己做了一幅画,以白蓝打底,是我们初中校服的颜色,然后在银色的线条中泼墨,银色可以看作衣服的拉链,最后以红色点缀,像是爆炸的火焰和浓烟交织。我把那幅画挂在卧室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后来有学生来我家做客,看中这幅画,我欣然转送。

当时小马被一群人围着,面无表情。我扒开人群,握住他的双手,使劲晃,问长问短。现在想想,就是一副领导慰问下属的臭德性。他不太高兴,也可能是吓傻了,一言不发,跟我一起往食堂走,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散了。我说,你可吓死我了,这家医院不靠谱,你忘了上周他们才闹出事,把人家刚出生的孩子给掉到地上,摔死了,孩子家里人在医院门口贴横幅,写着:还我生命。我妈都不让我在这儿抽血,她说到时候带我到三甲去。小马说,衣服回去又得洗,好麻烦,还不知道洗得掉不。我问,疼吗,他们说都飙血了。小马说,放屁,飙血了我还在这儿站着。

我俩的相处方式比较特别,至少我自己认为是这样。我基本上没朋友,而小马有一大堆朋友。这并不影响我混不进他的朋友圈子。我跟大多数同学都是点头之交,偶尔也会开一两句玩笑,但是始终没能发展成为真正的好朋友,那个时候的我自视甚高,根本注意不到事物之间的微妙关系,对于没朋友这件事甚至没有产生特别大的焦虑。等我进了大学工作,发现我的同事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更加笃信,君子之交淡如水。偶尔爸妈问我和谁一起玩,我说小马,他们说,你怎么就一个朋友。我反驳说,我跟好多人关系都挺好。我得承认,我对于朋友的界定存在偏差,只要我认识就都是朋友。其实那个时候这种不叫朋友,只能是同学。所谓朋友,就是大家一起吃饭、唱歌、喝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朋友都是这样定义的。好朋友的概念要更深一点,就是在你吃饭、唱歌、喝酒的空当,能聊上几句不能和别人聊的话。我觉得自己还行,是因为我和小马也做这些事情,虽然只有我们两个。更多时候是我向他倾吐衷肠,他则无动于衷。我们在KTV唱歌,他坐着,偶尔唱一首,我站着,攥着话筒唱个不停。我歌唱得不错,教了美术没教声乐,还挺可惜。我自以为我们和其他的好朋友好哥们没什么差别,并为此感到快乐。足过了些年头我才反应过来,当时挺傻气,还以为自己意气风发,是个人物。

小马他爸做生意,在我爸那里贷款。我爸专门负责给人家贷款,不是放贷的,他在银行工作。可能也算是放贷的。他爸开着一辆桑塔纳,每天送我回家。我们家没买车,不是买不起。我父亲色弱,分不清红绿灯,我母亲胆子小,不敢学,上车了就死踩着刹车不松脚。小马家在学校旁边的寿康小区,穿过一个巷子就到。他们把我送回家,再开回来。车上我和小马聊天,主要是我说。他爸时不时插句嘴,叫小马向我学习,还经常问起我学画的事。我告诉他素描不好学,一开始天天在白纸上画直线,把白纸画黑,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犹在耳畔。我那时也是个半吊子,只对画直线有微薄的印象,这个故事不知讲过多少遍。后来我就不乐意素描,转学别的,主要是实在受不住那恼人的重复。

回忆到这儿,大致能理清我初中时代的一些思路。过去的事情我大部分都忘掉了,最想忘掉的还是没忘。和小马最相熟的那段时间,是我的一种启蒙。如果硬要我说启蒙了什么,我还真说不清,也不想说。

那日,小马邀请我去他家玩。我从没去过他家,有点受宠若惊。我住的家属院里没有小孩,邻里很少来往,我从小就一个人玩。我不知道原来朋友这个职业还包括这项业务。他家不大,跟我家比。我们家属院盖在房改前,每户大概一百八十平。因此后来买房的时候我很不适应,怎么几十平米的房子还这么贵。晚饭后小马带我出去逛,他爸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一会把人家带回来啊。下了楼,他爸趴在窗口喊,一会回来啊,有水果。

我们穿过小巷,经过学校门口,站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前玩。学校大门在一条更大的巷子里,有双车道的柏油路,临路的是教学楼和别的什么小区。卖文具的原先是一对母子,有段日子他们没开门,消失了,再次开门的时候就只剩下儿子。我以为她母亲是彻底放心了,把店交给儿子,自己快活去了。后来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才意识到他母亲是死掉了。我和小马都是老主顾,每天都来买点东西,辣条、小玩具、饮料。中午不想回家,就躲在店里面煮泡面。我们私下都管那儿子叫傻哥。傻哥一直跟着她母亲,主要负责看店,收钱,以及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发呆。他不怎么说话,喘气的时候像是在笑,笑声里带点哭腔。他母亲死了之后,他独当一面,嘴里竟能蹦出来几个词组,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词:别动,你妈,不行,以及商品的价格。

小马一如既往不说话,手里拿着一个长相丑陋的汽车人,做工劣质,转动身体时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我家里有大黄蜂,在上海买的,跟电影里面的一模一样,还买了擎天柱,过几天就托人带回来,咱们到时候玩那个,我说。你家为啥没买车,小马问。我爸色弱,过不了红绿灯那关,不是买不起啊,我说。咱们走吧,没意思,小马说着,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起身,抓着汽车人的手很不自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送你了,小马对傻哥说,把汽车人递给他。傻哥爽快地要了,嘴里哼哼着,跑进里屋,拿出一把沙漠之鹰,黑洞洞地,能吞噬一切光。杀人,傻哥说。枪递到小马跟前。我跟小马都吓了一跳,他没伸手接。惨淡的白炽灯打在枪身上,铺上一层肃杀的辉光。套筒一侧已经开裂,枪口也破了几个口子,呈张牙舞爪的锯齿状。

给我吧,我伸手拿住枪。挺沉,冰冰凉。枪侧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是故意刻的。我生怕枪突然活过来,黑色牙齿会咬住我的手不松口,连忙把枪口冲着地。傻哥又递给我两发子弹,黄色的塑料珠子,嘴里念叨着,杀人,两个人。我谢谢了他,和小马一起往他家的方向走。给我吧,我要,小马说。傻哥给我了,我说。那我看看,他说。等会,我试试上膛,我说。我装上两颗子弹。用力把枪机往后扳,子弹上膛了。我把枪口对准小马,冲他笑,小马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们两个有点像谍战片里的最终对决,我代表地下党消灭这个出卖组织情报的汉奸。后来我仔细回想这个画面,脑海里人的轮廓越发清晰,发觉自己才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卖国贼,小马则颇具地下党的沉着冷静之风。我们俩对峙了一会,也许有一分钟,小马的头离开我的枪口,走开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冲小马喊,给你,你不是要看吗。小马渐渐消失在筒子楼的阴影里,我迈开腿追,跟进影子里,却找不到小马了。

巷子极窄,我看不到月亮,以前听什么人说月亮好像可以辨别方向,可我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小马家的东西南北。能辨别方向的也不是月亮,而是北极星。零零碎碎的月光落在玻璃窗和砖墙上,也就仅此而已。路灯不亮,影子充斥四野,手上的沙漠之鹰舒适地融进无端的黑色里。我缓慢地前进,脚抬得很高,怕踩到奇怪的东西。

听脚步声,迎面来了一个人。他的步伐同样很轻,蜻蜓点水般。我看不见他,但感觉他是在一蹦一跳行走着。他逐渐向我靠近,似乎没看见我,径直过去了。您好,我想问一下,寿康小区怎么走?我壮起胆子问。往南,穿过那个把草修剪成标语的花坛就是,他陷在黑色里对我说。哪边是南?我问。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住,凭感觉就能找到,我也是听别人指路的时候说往南,其实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你就顺着巷子往里走,找不着了再问问,这片社区挺大,刚来估计不好找,他说。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月亮似乎挪了挪身子,月亮的碎片也见不到了,这下我俩都没在黑色里。我有点害怕,对面的那个人几乎不发光,只能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您还在吗,我冲着黑色里问。嗯,在,黑色里的人说。我等着他说下一句话,他却不说了,又是一阵沉默。我担心他已经走了,举起枪,瞄定广阔的黑色,如同面对巨大的标靶,扣动扳机。很安静,什么声音都不存在,连子弹飞出的响声都只进入我的耳朵。空气仿佛被抽走,我听不见回响。那个黑色的人一定是走了,我觉得没意思,又害怕,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我忘记了什么,把它丢在那片黑色里了。

等我找到小马的家,他正窝在沙发里吃水果,一眼也不看我。我又坐了一会,吃了几块菠萝,拎上给我爸的两大包东西,离开了。之后,小马转学去了别的地方。高中我们又分到同一所,我在火箭班,他在普通班,我们关系不错,不常见面。

即将跨入2010年的时候,小马的父亲去世。我爸妈都没去参加葬礼,他们也不让我去。我连殡仪馆的门往哪开的都不知道,只好到小马家楼下等。等了两天,等到小马从门洞里走出来。我爸没死,他迷路了,我们家里就我爸方向感不好,分不清东南西北,那天晚上他出去找我们,然后就没回来,小马说。那尸体呢,我问。问完就后悔了,人家都说了他爸没死,我怎么还问尸体。小马没说话,擦着我的胳膊走了,转去另一座城市。初中毕业,她妈抛下他去了深圳,他沿着铁路走回来,两百多公里,跟我上了一个高中。

据我爸说,小马他爸是被枪打死的,第二天人们在寿康小区门口的巷子里发现他,胸前多了个窟窿,血已经流干了。我突然意识到,那天我忽略了什么。那颗金黄可爱的塑料子弹出了膛,我没听到子弹落地的声音。它本该像皮球一样在地上弹几下,然后顺着坑坑洼洼的人行道,滚到某个坑或缝里。我没听到这样的声音。民警调查了现场,请了市里刑侦队的来勘验现场,没发现弹道,没有弹壳,身体里也没有找到弹片。法医从胸腔内找到一粒黄色的塑料珠,怀疑是风太大恰巧吹进死者伤口的。但找不到死因总归不好,就说是枪杀。没说出来的话是,半年前在郊县,死了一个妇女,肚子里也发现一粒塑料子弹。那女人挺惨的,后事没人顾,儿子还是个傻子。两个案子都悬着,破不了,恰好有位仁兄,自己造的土铳,杀了自己老婆和两个警察,跑到大川里去,人们便把这恨也按在他头上。搜山搜了三个月,把这人搜着了,拒捕,又伤了几个民兵,被一枪打死。

小马家出事之后,贷出去的款没了着落,死人毕竟没法还钱。我爸行长的位子转手给年轻人,他内退在家赋闲。就算小马他爸活着,钱他也还不上,他托我带给我爸的营养品里塞着一封信,他问我爸有没有看过雍正王朝。康熙爷要求四王爷,雍正,去追清大臣们向国库借的银子。一个老臣,叫魏东亭,因为皇上南巡住在他们家,花了不少钱,都是魏大人自掏腰包,实在撑不住了,问国库借了不少,看样子是还不上了。魏东亭说他自有办法,这个办法不在必要时候不用,但一用,连皇上都得帮他。结果他自杀了,皇上不好意思,就拿自己的钱补了魏大人的亏空。小马他爸说,他的一个朋友在市委,前年问他借了二十万,没说用途,这钱到现在还没收回,逼急了,他就到市政府门口了断,够还钱了。

高中毕业后我和小马失去联系,我再没主动找他,他就这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直到一天早饭后,老婆收拾屋子时翻出那把沙漠之鹰,压在一叠高中时代的废画下面,我旋即在儿子手里看到它。他拿着枪对准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孩子和枪,仿佛是两个世界相撞。我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喊,我对不起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老婆吓坏了,夺过儿子手里的枪。我仍保持着跪姿,口中念念有词,我对不起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我开始单睡,请了半个月的假,连我自己的第一场画展也缺席了。画展的主题是救赎。我送给学生的那幅画,被画廊看中,恰逢几处小规模战争愈演愈烈,他们敏锐地抓住时机,推出一系列作品。我创作了一幅主题画:黑色的沙漠之鹰喷射出血液,汇聚成一个婴儿。我讨厌哗众取宠的意象,但人们就愿意看到这些。那把沙漠之鹰就在我的枕头下,我枕的时候用后脑勺感知枪的轮廓,靠近扳机时我会格外小心,把头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颗子弹还在弹夹里安稳呆着。枪侧边本身有一道划痕,我自己又刻了一道,纪念小马的父亲。

那几天我时常做同一个梦。那个在黑影中徘徊的人从黑色里走出来,是小马他爸的脸,跟小马很像,但更有轮廓。他说,你不该杀我。我说,我不解释。他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阎王爷的一把刀,是老天不让我活。我说,你得看开。他说,看开有点难,我不是怕死,我有自己的死法,你把我的计划打乱了,毁了我的家庭。我说,对不起,我是有罪。他笑着说,你没罪,然后就退回黑影里。我醒了。

爸来了电话,说我让他找的人找到了。小马上了大专,留在本地,是电信营业厅的经理。很不错。我坐第二天中午的火车回家,枪就在包里,过安检的时候人家拿起来就放下了,太轻,不是真枪。上火车前,我跑去看自己的画展。画展安排在一幢大厦的一层,在天井中央,一抬头能望见四十多层的天花板。那幅沙漠之鹰被安置在正中,挂得很高,确保它不会被观赏者遗漏。过往的都是衣着鲜亮的年轻人,不少跟我的画合影,但大多不看画,只在画前留下自己的侧脸,这样拍出来好看。这年头,连不懂装懂的人都死绝了,大家都直率不少。我盯了一会,原物就在我包里揣着。枪的出现是种预兆,预示着某种结束和看不见的开始。我带着预兆回家。

电信营业厅人流涌动,人一多我就心慌。我把我爸那辆破破烂烂的雪铁龙停在门口,坐在车里等。我准备了一包烟,两杯豆浆,三个煎饼果子。坐累了就到后座上躺着,做做仰卧起坐,拉伸拉伸腿。营业厅九点彻底关门,小马每次都留到最后才走。和他一起的应该是个营业员,长得挺漂亮,似曾相识。等他们俩走上人行道,我开车跟着,摸到他们家楼下,还是寿康小区,位置没变,只是住的人变了。我在车里抽完今天的最后一根烟,驾车离开,绕到电视塔下面的一条街,叫一个看得顺眼的,带她又回小马家楼下。

就这样呆了三天。寿康小区还是老样子,天只要稍一抹黑,整个小区就暗下来。黑色能覆盖住一切秘密。我准备再等待一晚,我跟与我抱在一起的女人说。等什么,她问。等人,我说。等得着吗,她问。不知道,我是不是见过你,也可能是我眼花了,我说。我也觉得你有点眼熟,你原来在市一中吗,她问。是,那你肯定也是一中学生,怎么干这事儿,我说。遇人不淑,伤了心了,她说。哦,男人就没有淑的,我说。我遇的是女的,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比我大一级,八班的,我说。对对,我也记起你了,你胖了,不过还是张娃娃脸,她说。等我办完事,咱俩好好聊聊,我说。

她浑身都是黑色,黑色的胸衣,黑色的皮裙,黑色的丝袜,与我的视野融为一体。我仿佛在与黑暗做爱。天刚亮,我穿好衣服,下了车。这个点小马正上班。我把那个女人藏在座椅下面,用丝袜和发带把她的手脚捆住,她没抵抗。如果我还能回来取车,我就放了她。我还挺喜欢她,声音挺温柔,比前几个都好。小马站在门洞口,像是在等我。

你跟我好几天了,他说。你老婆呢,我说。还在睡,轮休,他说。当年你爸去世,我也是在这儿等的你,我说。你是谁,他问。你不记得我了,我说。不记得,我应该认识你?他说。该,至少你应该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我说。那你挑错时候了,你应该晚上动手,这里的晚上黑得能吃人,我爸就死在这儿,到现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说。是我杀的,我说。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你背后那辆车是你爸的吧,他说。是,我爸的,他出的钱,我妈开,我爸色弱,还好没遗传给我,我说。我见过他几次,你爸妈我还记得,来我这儿办过业务,不过都没碰上,远远看见,没打招呼,不好意思啊,他说。

咱们别废话了,你也别说遗言了,把这事儿办了,我还能早点回家吃午饭,我后天得回去上课,我说。我作势要掏枪,枪却不在口袋里。他作势要逃,发现我没带武器,抬起的脚半放不放,犹豫得很。抱歉,我刚才心血来潮,没做好准备,我还是晚上来吧,我说。晚上我就跑了,他说。没事,我能找到你,谢谢啊,跟你老婆说别报警,我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警察来了也不好使,况且人家为人民服务也不容易,我说。说完,我转身回车里。小马撒腿就跑,消失在一簇绿丛中。

那个女人还在车里,我纠结着要不要把她放了。还是放了吧,跟她闲扯也挺不错,虽然我高中上的根本不是市一中,她也不可能认识我。骗子。不过我还是感谢她,陪我过家家,把我当小朋友哄。她知道我幼稚,这可能是我由内而外流露的气质。我为命运的善意感到欣慰,可枪还是响了,如此清脆。没有子弹出膛的爆破之音,就是普通玩具枪扣动扳机时候的动静。血在车玻璃上炸开,好像下雨。那个和我认识不到十个小时的女人,不知怎的挣开了丝袜和发带。但她并不着急呼救,可能认为这是某种情趣,而是看到同样放在座椅下的手枪。也许她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一个有童心的人,一个假小子(她留着短发,英姿飒爽),但这也害了她,她应该是拿起了枪,端详,把沙漠之鹰的血盆大口毫无顾忌地冲着自己的脑袋。她害怕里面有子弹,塑料珠子打在脸上也疼啊,可她还是想开枪试试。于是她对准自己的肚子,那块肉多,什么也没想,什么遗言都没留,就开了枪。女人总是看不出杀气。我是很怕这把枪的,戾气太重,毕竟已经有两个人死在这枪口下。

我该回家了,我得教育教育我儿子,就算玩具枪也不能冲着自己。还有,不要撒谎。

零上柏
Apr 2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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