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纪念你的方式

我纪念你的方式

不是我说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2022.11.26 阅读 4 字数 10340 评论 0 喜欢 0

1.

我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看,11点38分,知道已经没时间再拖下去了,终于从沙发上起身,穿好鞋下了楼。

我本来没打算停留,刚走出小区却看见门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店门前地上放着一筐苹果,于是停下来,仔细地挑选。我第一次发现苹果原来有这么多的瑕疵,不够圆的我不要,有一点磕碰的也不行,颜色不均匀的也不能将就,我蹲在地上,集中精力,像在挑选一件艺术品。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叼着烟,站在我旁边看我把那筐苹果翻了个底朝天,说小姑娘,你放心,我这苹果个个味道都一样好呢,没啥好选的。一边说话一边从嘴里吐出烟。

我不接他的话,问还有其他苹果吗。老板又搬出来一筐,我逐一挑选,还是不满意,他看了我一眼,偏过头冲着马路把嘴里叼着的烟呸一声吐在地上,把啤酒肚挺得更圆,站在我旁边,下巴没往下勾,只是用目光向下俯视着我,接着又从店里搬出两箱苹果。

在老板快要赶我走的时候,我终于挑到了颜色和外观都饱满到令人满意的苹果,我问他,一个怎么卖,他说你逗我玩儿呢,我又重复了一遍,继续问他,一个怎么卖,以示我没有在开玩笑。

最后我拿着一个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会有的高价苹果,老板接过钱的时候我礼貌地和他说谢谢,他礼貌地回我一句有病。

11点48,买苹果花了我10分钟时间,我在门口打车,等了2分钟终于上车,车子载着我,在路上开了9分钟到达目的地,我下车,走到追悼会现场花了1分钟,刚好在12点准时到达。

主持人绝对不能迟到。

2.

下课后班主任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学校已经开始筹备新一年的迎新大会了,这次让五年级每个班出一个主持代表,一起来主持,他打算推荐我去。

因为我是班长,所以每次轮到我们班升国旗,没有人主动报名我只好硬着头皮上,每次不是我主持,就是我演讲。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桌上的一摞作业本,等他说完以后才露出一副我已经知道了的认真表情,点点头说好。他满意地扶了扶眼镜,说具体的事情你去问问大队辅导员周老师,我应着,然后从办公室退了回来。

还没来得及去仔细问,隔壁班班长已经跑来和我分享得到的消息,下午六点,在音乐教室集合。

放学后我收拾好书包,到音乐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到了,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隔壁班通知我的班长,还有两个不太熟悉,老师还没到。大家都显得很礼貌的样子,安静乖巧,一看就是老师选出来的省心学生。互相介绍了一下,互相打听了一下关于活动的消息,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心里光想着王珍妮肯定也会来吧。

正想着,教室门突然被打开,教室里亮了一下,王珍妮出现在教室门口,夕阳的余晖打在她侧脸上,她的手还扶着门把,声音甜美又洪亮,脸上带着招人喜欢的熟悉笑容,说大家好,我叫王珍妮。

我想这里没有人不认识王珍妮吧,不管是她们班级的活动,还是学校的活动,甚至是代表学校舞蹈团音乐社去省里市里参加比赛,她包揽了几乎所以活动的主持人。学校的宣传画报上,光是和她有关的活动照片就占了画报长廊三分之二的位置,每一张照片上,她都穿着不同的漂亮衣服,拿着话筒面对各种各样的观众,笑容甜美,落落大方。

王珍妮是五班班主任王芳的女儿,她妈教数学,她的数学成绩却很烂,可好在王珍妮是个天生的主持人,在那个年纪,成绩好的比成绩烂的学生更受欢迎,人气好的比成绩好的学生更受欢迎,王珍妮就属于第二种。

我听人说王芳很宠她,具体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宠法,不过她确实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公主的样子,穿着漂亮的衣服,脸上有点婴儿肥,很白,平时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会像其他学生一样在走廊上打乱。除了学习成绩,她好像一直都是模板一样的孩子,外观上,性格上,言行举止上,大家背地里都很羡慕她,要说羡慕哪一点,却又说不上来,我想也许是觉得她身上有不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我们自己没有的一些气质吧,成熟稳重,不怯场,拿得上台面。

3.

有天下午放学我照例去音乐教室为活动排练,一推门发现只有王珍妮一个人在,她站在教室窗边,一只手里拿着卷起来的本子,对着窗口好像是在练习自己的台词。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来,看见是我,马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主动开口说我认识你,三班的余悦对吧,我们住一个小区。被学校里的人气明星搭话,我竟像受宠一般惊喜,还有点紧张,我说是吗,我没有在小区里见过你啊。她说我每天都和我妈一起,来学校来得早,我成绩太差了周末我妈也不让我出去玩儿,我倒是在我们楼上看见你好几次。我说你住几栋,她说三栋,我书房刚好朝着小区里面,有时候会看见你,我说难怪啊,却并没有发出邀请,一是觉得我们没那么熟,二是我怕她拒绝我。

很巧的是在王珍妮和我搭话的第二天,老师调换了主持的顺序,我们俩的台词被安排在了一起,我在前,她在后。老师安排两个台词挨着的人分组练习,最后再大家串起来练习,我被分到了和她一组。因为我的台词在她前面,练习的时候我变得更紧张了,不是忘词就是在错误的地方尴尬地停顿。我每次出错就会影响她的进度,我停顿她就要等着我,但是她却耐心地等着我,甚至帮我分析我的台词,应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去念,在什么地方停顿比较合适,甚至是表情她都会给出建议,说这样看起来比较自然。

最后我甚至觉得她连我的台词都一起背下来了,每次在我忘词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轻声提醒我,我心里对她充满感激,觉得她的形象越发的高大:又漂亮,又有才,又善良,还有礼貌。那段时间里,谁说王珍妮的坏话我都第一个反驳说,你们那就是嫉妒。

后来活动顺利结束,我和王珍妮的生活轨迹又失去了交集,她忙着去参加各种活动,在学校里经常都见不到她的身影,我也没在小区里见过她,偶尔路过她家那栋楼,总习惯性抬头看看,想知道她住几楼,后悔当初因为怯弱没有多问几句。

我和王珍妮关系的助推人是我妈。刚升上六年级,开完新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我妈不知道听了老师什么话,买了两只大猪蹄回来给我炖汤,说虽然不是高考,可是小升初的学校好不好,直接关系着以后的高考,现在起就要打好基础,营养也要跟上。

我喝一口汤,夹着炖肉在蘸料里裹了又裹,我才不在乎她听了班主任的什么言论,我只需要埋头吃肉。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班主任还说了,六年级是最关键的时期了,我看你们班好多同学都在上补习班,你也去上一个吧。

我嘴里包着肉,含糊地说我不去。她说你不是数学不好吗,我都给你打听了,你们王老师就住我们小区里,你可以去她那儿补补课。我说哪个王老师,她说王芳啊,不是你们老师吗,教数学的,你正好数学又差。我说王芳不是我们老师,不教我们。她说那有什么关系,人家教得好啊,你到底去不去。我脑子里突然想到王珍妮,把碗一放,说我去。

4.

第二天我放学后去王芳家里,发现加上我也就四个人,其中两个还在念三年级,另外一个人,是王珍妮,她数学也差,所以和我一起补课。我终于知道了她家的住址,原来就在三楼左边,害得我以前白费心思,仰头站在她家楼下,几十层楼一层一层地望了一遍又一遍。

王珍妮来开门,见是我,有些惊讶,随即开心地笑着说,余悦!我妈跟我说来补课的是我们年级的,没想到是你呀,快进来。

她家里和我想象中一样,充满了王芳的风格。

“王芳的风格”是我们年级里流行的一句话,虽然王珍妮招人喜欢,可她妈却不一样,上课时从来不笑,每天穿着套装,就算是夏天衣服也是缎面长袖,头发总是盘得一丝不苟,举止得体,但表情却总是严肃又冷漠的。

年级里经常流传出关于她的事情:这次期中考试以后五班班主任宣布每天下午放学后全班学生多留一个小时来做练习;五班班主任因为不满意教学工作的分配闹到校长办公室了;五班班主任上课的时候有个学生在睡觉,她没把他叫醒,下课却直接叫来了家长;五班班主任为了抓学习进度,学校的活动都不让他们班学生参加了……好多好多这样的事情,我们都称之为王芳的风格。严厉,个性,不好惹。

王芳的家里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既简单又对称,好像是作为一个数学老师的强迫症。书房里绝对没有零食,客厅的地毯上找不到一处污点。我突然想起有一年我妈也学别人在茶几下面放了张地毯,有天我不小心把可乐洒了上去,我妈恨不得马上抄起扫把让我屁股开花,再后来是我爸,打翻了茶杯,茶水和茶叶在地毯上铺得到处都是,我妈强压着怒火骂了他两句,刚开始的两三次我妈尽力地补救,最后那张地毯上的污迹越来越多,我也没注意到哪天回家,茶几下面就没有了它的踪影。

王芳虽然不苟言笑,但好在教学能力强,我补习了两个月后,在一次月考里数学成绩直线上升,我妈对此相当满意。我自己也很开心,可是开心之余,我又有点发愁,因为王珍妮和我一起补课,比我还认真学习,成绩却一直没上去。

有天王芳有事出门,给我们俩留了习题,第二题王珍妮就不会了,用胳膊肘碰了下坐在旁边的我,我看她一脸愁容,于是拿出草稿纸教她。问题渐渐明朗了,她脸上的愁容却更深了。

她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我说怎么会,我知道你很努力了,而且你还会主持,大家都很羡慕你啊。她把笔放下,两手交叠着趴在桌上,说可是我不想给我妈丢脸,我在学校里好多老师那都补过课,可我就是学得很慢。我正想着怎么安慰,却发现她竟然哭起来。

我慌忙从包里拿出纸递给她,我说没关系呀,学习不好可以慢慢来嘛,你别这么逼自己,你喜欢主持,可以往这方面发展呀。她说可是我妈不想我走这条路,每次在外面碰到其他老师,夸我活动主持得好,她就拉下脸来,说还是要读书才有出息。我说你真的做得很好了,我就一直很羡慕你啊,而且我们都一样,我爸妈对我要求也很高啊,很正常。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快要缓过来了,她却突然又开口了,她说我们不一样,我是被我妈领养的,我不能让她失望。说完又转头看着我说,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我妈确实很宠我,大家也老是说很羡慕我,其实没什么好羡慕的。

我忘了那天王芳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记得那天她布置的习题我只做到第二题就停下了,她罚我回去抄写公式,我一路小跑回家,抄写公式到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胸口堵得慌,好像知道了公主的秘密。

5.

那学期快接近期末的时候,我们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人人都在传,说王珍妮不是王芳亲生的。很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起来,这原本并不是一件值得议论的事情,可在当时,在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眼里,不知道是谁最先把事情引去了一个开始嘲笑的方向,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嘲笑。

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是一节体育课,训练完后我回到教室里写作业,班上几个男生跟在后面进来拿篮球。

哎,你们听说了吗,王珍妮不是王芳的亲生女儿。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了,难怪王珍妮一点都不像她妈。

所以王芳才那么宠她吧,因为自己生不出来吧。

难怪她在学校什么活动都能插上一脚呢,得意得不得了。

怪不得跟她妈姓呢。

最后不知道是谁加了一句,王芳的风格,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我握在手里写字的笔落不下去,往桌上一扔,大吼了一声,说你们懂个屁!然后冲出教室。

我一个劲儿冲到操场上,下午第一节体育课的太阳太毒,除了篮球场上有几个不怕晒的男生在打球,没什么人。

我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堵住了,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直到觉得没有了力气,全身轻飘飘地好像脱离了地球引力,脑子里嗡嗡地响,不停想起王珍妮对我说,我是被我妈领养的,这件事我没跟人说过。

下课铃声穿透了我整个身体,我被惯性推着,跑到了五班门口,王珍妮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喊她,却看见她们班上几个同学正朝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教室里密密麻麻的议论声,我的喉咙里突然像灌了铅,退回她们教室门口的花坛边,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我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教室里。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节都没听进去,放学后我快速地收拾书包,把书本胡乱塞进包里,背上就往家跑。我妈说你今天回这么早,今天不去补课吗,我想了想说,去。

来开门的还是王珍妮,她的眼睛有点肿,我站在门口好久,觉得脸上发烫,我们都沉默着。最后还是她开口打破沉默,她说你要进来吗。我用力深吸一口气,不是我说的,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忘了开口。一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终于吐出来,我说不是我说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说完我转身就跑,没有等电梯,从楼梯跑到她家楼下,觉得发烫的脸上有冰凉的感觉,才发现自己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是怕她误会我吗,还是觉得心疼她。

那天以后我再没去王芳那补课,我妈也没追问,倒是我爸有天在饭桌上问起,她说王芳给她打电话,说因为自己的原因不再补课了,把剩下补课费也退了回来。老师主动打电话来这样说,她自然也不好多问,所以她也说不上来具体的原因。我没说话,把饭送进嘴里,吞咽变得艰难,我说我吃饱了,我妈说你碗里饭都没吃完呢,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多吃点啊。我回到房间,把她的唠叨关在了门外。

我没在学校里碰到过王珍妮,也可能我刻意避免和她碰面,学校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听说是因为有人在王芳上课的时候小声议论起这件事,被她听见了,王芳大怒,瞪着眼睛却像要哭出来,上课上到一半把教案一扔转身走出教室,背对着全班学生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久。班上的学生见惯了她平日里严肃的样子,却被她现在这样吓到了,从此默契地闭上了嘴。

只是我知道,任何一件被众人推动的风波,在平息下来之前,都一定会经历很多波折,因为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却又在心里希望自己变成这场风波里的有力助推者。

听说王珍妮在课堂上每次老师分学习小组都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听说王珍妮中午不去食堂吃饭了,每天都一个人在教室里啃面包;听说大家都在议论王珍妮可以当主持人的机会也是靠了王芳的关系;听说王珍妮不管走到哪里,身后都有嘲笑和议论……连一些本来美好又珍贵的东西,也变成了一种错误。

这些所有的事情,就算在前面加上“听说”两个字,也丝毫没有把事实变成谣言的能力。因为我亲耳听到过那些议论,亲眼看见过那些闪躲和嘲讽的目光,学校里没有一个老师和领导在周一的升旗活动上严肃地对这场闹剧进行批评,却默默地换下了校门入口处的宣传画报。

王珍妮不再参加学校里的活动了,不知道是她主动,还是学校里的领导为了避嫌,怕再遭到质疑。

有人说她还在参加省里和市里的活动,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知道,她不再是过去那个骄傲的小公主了,即使她从来都没有骄傲过。

原来过去大家对她真的是嫉妒大于羡慕,很多人都习惯了看她出彩,等着看她出丑。

6.

六年期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我妈给我报了另一个补习班,我好多次跑到王珍妮家楼下,还是没勇气上去。

有天晚上我补课回来,我妈说王珍妮打来电话找我,她说我去补课去了,问有什么事可以帮忙转达,对方又说没事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通话时间,五分钟之前,顺着记录拨过去,王珍妮接起电话,就算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出来带着哭腔,她说我爸在打我妈。

我跟我妈说我去趟王老师家里,然后扔下书包就跑。

我冲到她家楼下,鼓起勇气对着她家的窗子喊了一声王珍妮,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嗓子像被打开了,声音大到在我耳朵里回响,脑子都觉得缺氧,晚上很冷,我嘴里不停呼出热气。

突然有个人出现在窗前,我借着小区里微弱的灯光努力辨认,是王芳。一月的天气,她穿着短袖站在窗口盯着楼下的我,我们目光对视,她努力藏好的惊慌和绝望,被她凌乱的发丝出卖了,我看见它们在寒风中挣扎着,张牙舞爪却恐惧着。

我咽了咽口水,说王老师,我找王珍妮有点事情。她还没开口,王珍妮出现在她身边,冲我喊,余悦!天太冷了,你有什么事上来说吧。

我又一次从楼梯爬上去,每上升一节阶梯我心里就更紧张一些,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构建王珍妮他爸的样子。我以前在她家补课的时候他也不太在家里,偶尔他回来拿东西碰到过一两次,那个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王芳那样的知识分子,我问过王珍妮她爸是做什么的,她只说做生意,就不再说话。

王珍妮来开门,距离我们俩上一次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站着,已经过去了好久,那一次我从她家跑掉了,这次我从我家跑过来,速度比上次还快,心情比上次还复杂。

公主原来是灰姑娘,住的城堡也摇摇欲坠。

王芳已经穿好了外套,屋里不见王珍妮她爸,王珍妮冲我使了个眼神,示意我她爸在房间里。王芳坐在客厅沙发上,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盯着电视一言不发,我和王珍妮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她也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喘气,尽量抑制紧张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王芳像是才想起来我在一样,说你和珍妮去她房间玩儿吧,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我忙说王老师不用麻烦了,王珍妮却拉着我进了房间。过了几分钟王芳端着盘子进来,盘子里装着两个洗好的苹果和一些葡萄,她伸手把盘子放在桌上的时候,衣服的袖口缩回去一节,我看见她左手手腕上有一块淤青,像盘子里发紫的葡萄。

王芳出去后我们俩坐在王珍妮的床边,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翻到之前你补课的时候留的你妈的电话,就给你打电话了,我说没关系,然后我们又沉默了。好多事情堆在我们之间,好多问题我都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想了想我说,之前的那件事情,真的不是我说的。

她低着的头抬了抬,说我知道,是我表妹说的,她也在我们学校,因为外婆老是当着全家人的面夸我。

又一阵沉默。

我曾经以为当有一天解开这个问题,我们就可以回到以前那样,至少我们可以终于觉得轻松,没想到世界上有双看不见的手,推着我们走向更深的深渊,一个问题解开之后,是另一个问题。

我说为什么不报警,她说以前有报过警,可是警察也只是调解。我又问这样多久了,她说只要她爸喝了酒,很多时候都会这样。我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刚问出口就觉得无力,这个问题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严重超纲了。

我妈打电话给王芳,催我回家,王珍妮一脸无助地望着我说,今天我是偷偷用我妈手机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以后我不能每次都有机会给你打电话怎么办。我盯着桌上一动没动的水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我说你爸每天几点回来,她说晚上八点左右,我说这样,以后我每天晚上到你家楼下看看,要是平安无事,你就在窗台上放一个苹果,要是有事,你就不放,我就来找你,你爸不可能当着我的面打你妈的。她说好。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跑到她家楼下往窗台上望,只要没看见苹果,我就紧张地往楼上冲,有几次她爸来开门,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我每次都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句叔叔好然后就冲着屋里喊王珍妮的名字。

7.

可我们终究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把所有的问题都想得太过于简单,天真地以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保护别人了,终于还是出事了。

那天我补完课回家,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在我们小区里打转,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车停着王珍妮她家楼下,正好发动从我身边经过,我站在原地,看见救护车往小区门口开去。

她家楼下站着很多围观的群众,大家指指点点,说法不一。

我跑回家,问我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妈头也不抬,刷着小区群里的消息,捡取其中一些她觉得可信的报道念出来,最后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大概就是一句话,王芳把她男人给捅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我妈还在说,听说是王珍妮给打的120,不知道孩子有没有事,真是造孽。我感觉嘴里有血腥味,冲进厕所吐了几下口水,却什么都没有。

我说我想给王珍妮打个电话,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还是把电话给我,然后摇摇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看王芳斯斯文文的,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幸好你不在她那补课了。

我回到房间拨通了王芳的电话,那边立马接起来,果然是王珍妮。我焦急地说你在哪儿,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拼凑出来,说她在二医院。

我跟我爸说,开车带我去医院,我要去找王珍妮。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妈眉头一皱,先开口,我知道你们两个小孩子关系好,可是现在她家出了这种事情,指不定大家在背后会怎么说,你最好别给我们家惹事。

我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说你们知道什么!王老师不是那样的人,王珍妮她爸经常打她妈!

我妈愣了一下,和我爸交换了下眼神,欲言又止,我冲出家门,丢下一句话,说我自己去。没跑出小区多远,我爸开车追上来停在我旁边。我坐上车上,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觉得自己没帮到王珍妮,反而害了她。

我在医院里随便打听了下就找到了王珍妮,她爸在抢救,王芳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上有几处骨折,我赶到的时候看见王珍妮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周围都是匆匆忙忙的医生护士,她握着手机,把头埋在膝盖上,裤子和衣服上还有血迹。

我冲过去抱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哭。

王珍妮她爸没能抢救过来,王芳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以后出院。

王芳在家里装了监控,事情调查起来并没有太复杂,视频里清楚地拍到整个过程,那天那个男人喝了很多酒,早早回家一进门就开始殴打王芳,王芳反抗,男人下手越来越重,拳打脚踢,冲进厨房拿着刀出来,跌跌撞撞朝王芳砍过去,却被桌子脚绊了一下,倒地的时候手里的刀扎进了胸腔的位置。

8.

王芳出院一周后我去看她,王珍妮正在淘米做饭,王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我走进去,轻声叫了声王老师。她睁开眼睛,示意我坐下,我坐在床边,她说我知道苹果的事情,谢谢你,我盯着她被子上的褶皱,睁大眼睛努力不哭出来。

新学期开学前几天,王珍妮来找我,说之前出事的时候学校已经给五班安排了新学期的班主任老师,虽然王芳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是还是递交了离职申请,也给王珍妮转了校,再过不久她们就要搬家了。

当时王珍妮受到市里一个老师的关注,给她争取了很多好的机会,我虽然舍不得她,但是想想她在学校里的处境,还是替她开心,她们走的那天我们拥抱在一起,洒泪分别。

后来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升学长大,在王珍妮的鼓励下,我竟阴差阳错地选择了学播音主持,我碰到了更多更专业的老师,王珍妮却没有。

直到我们高中的时候,她都是市里受欢迎的小主持人,电视台有时候也找上她,可慢慢的,没有人再关注王珍妮了。高考结束后我们见面,我问过她,她依然美好的脸上保持着微笑,说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只有可爱和婴儿肥在这个年纪是不吃香的,他们找了比我更小更适合的主持人……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以前那段她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日子。

我开始接到各种大型活动的主持人邀请,好几次都想和王珍妮分享喜悦,好几次上台之前都紧张到想给她打电话,可每次拿起手机就想到她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主持被换掉了的失落,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可我总会想起和她一起排练的日子,想起她站在台上时自信的样子,想起她教我每句台词怎么念的样子,就会觉得安心。

大学我去了别的城市,王珍妮留在家那边,王芳在市里的小学找了新工作,王珍妮不想离她太远。而我为了多练习,放假的时候也接了很多主持的活动,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王珍妮给我打电话抱怨,说今年暑假让我一定要回家见一面,我在电话这头频频点头。

后来还没等到暑假,我接到王芳的电话,王珍妮出事了。

王芳是在上课的时候接到医院电话的,对方酒驾逃逸,中午街上没什么人,王珍妮被发现以后及时送到医院,可还是太晚了。

9.

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王芳,她眼神中的绝望,十年前我见过一次,只是这一次,她眼里更多了些疲惫和漠然。

我驻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只是爬上头顶的白发,和爬上眼角的皱纹,还有一些东西被磨灭了,也有另一些东西被胡乱填充了。

她也注意到我了,我们站在十几米之外对望,像十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当时把我们联系起来的媒介,这一次永远地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我先她一步走上前,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把手里拿了一路的苹果递给她。她先是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好像突然明白过来,身体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动作缓慢地接过苹果,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发变红,低头看了眼苹果,再抬头看我时,那双眼睛像要独自反抗她平日里的严肃和坚韧,孤独地泪流。

十年后我们再见面,在王珍妮的追悼会上。

王芳告诉我,其实王珍妮一直在关注我,有时浏览到我们学校的网页,看见我主持活动的照片,会激动地叫王芳一起看,开心得像站在台上的是自己,所以王珍妮肯定会希望让我来主持她的追悼会。

追悼会在旧家附近举行,我第一次参加同龄人的追悼会,第一次当主持人可上台之前一句台词都没有准备,我站在台上哭了整整十分钟,丢掉了所有的专业精神。我看着王珍妮的遗照,王芳选了一张她在台上主持时候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我知道她一定会原谅我这次糟糕的表现。

那天晚上我回以前的小区转悠,不知不觉来到王珍妮旧家楼下,盯着窗台,那间屋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住,没有开灯,却终于平静下来。

我突然想到王珍妮养父去世的那年冬天。除夕夜,我带着烟花去找她,我们跑到小区外一块空地放烟花,是那种可以拿在手上的喷花样式的烟花。我点燃她的,又点燃自己的,我们俩冲着天空,看见烟花在空中炸出一个又一个绚烂的火花,没有间断。

王珍妮突然说,我爸是因为我妈生不出孩子才经常打她的,我妈告诉我当年她决定要领养我,我爸死活不同意,我妈把我带回去,他也不让我跟他姓,后来就经常喝酒,喝完就打我妈,现在他死了,新的一年也要开始了。

王珍妮仰望着天空,语气轻松,远远近近的头顶上炸出无数烟花,应接不暇,照亮了整片夜空,让我很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挂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手里的烟花扔在地上,烟花还是从烟花筒里窜出来,在空空的雪地上炸出亮光,王珍妮被吓了一跳,拉着我跑开,我们尖叫着,嬉笑着。

由于不是新年,我打车穿过了半个城市才买到烟花,以前的那块空地周围已经建起了新的居民楼,我点燃一根握在手里,烟花在我头顶绽放,像拿着一根火柴擦亮漆黑的夜空。

一下,两下,我沉默地等待着那孤独的间隙,远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拿着手电筒朝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喂!你哪儿来的,这里不能放烟花。

我也跑起来,手里的烟花还在继续燃烧,随着我的奔跑,火花落在我身上,我尖叫着,哭泣着,奔向黑暗的尽头。

章一龄
Nov 2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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