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拼图

普鲁斯特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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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4 阅读 5 字数 17201 评论 0 喜欢 0
普鲁斯特拼图  –   D2T

推理三要素:尸体,侦探,凶手

尸体篇
尸体1,男性,37岁,出租车司机,尸体被装在大行李箱内,于江北市滨江沼泽被发现。死者身中4刀,分布在下腰和前胸,致命伤口在心脏动脉。法医鉴定,被害人死后曾被低温冷冻,死亡时间无法精确判定,大概是3个月到半年前,被害人口中有一个纸团。
尸体2,男性,27岁,酒吧DJ,尸体于江北市郊一栋烂尾楼的一个土坑中被发现。法医鉴定,被害人脖颈处有勒痕,是窒息身亡,死后曾被低温冷冻,死亡时间无法精确判定,大概是3个月到半年前,被害人口中有一个纸团。
尸体3,男性,28岁,美食专栏作家,江北市知名肥胖人士,绰号“天胖”,被害人在家中别墅被发现,法医鉴定,死亡原因是氰化钾中毒,被害人胃中有一个纸团,死亡时间在一个星期前。

侦探篇
三具尸体是最近两天陆续被发现的,他们在发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才联系上鹤舞。来接他的人依然是小周警官。
鹤舞侦探事务所就在江北市最繁华的中山北路高昌大厦17楼1732室。一套实木办公桌椅,两台电脑。除了鹤舞外,事务所还有一个处理杂事的前台,这两年来一直是附近传媒大学一个打零工的女生担任,侦探事务所生意素来冷清。
小周警官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脸上长着雀斑的女生抬起了头,嘴欠地说:“周姐姐又来找我们老板帮忙啊,是不是又有什么案子破不了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警察来找私家侦探,从来都跟柯南·道尔小说中苏格兰场来请福尔摩斯一样,总是自取其辱。
“怎么跟姐姐说话的呢,没大没小,白先生在里面吧?”小周警官假装愠怒,板着脸孔说。
“喵呜——”不知从何处跳出一只黑猫,爬上前台的桌子,盯着小周警官看,好像在护驾。
“在呢,正等着你呢。”前台女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鹤舞站在落地窗前,对着外面的江景出神,门开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对小周警官爽朗一笑,然后利索拿起沙发上的那件立领风衣。
小周警官看着他的身影,脸颊有些泛红,心里想着还是那样帅得有始有终毫无死角。
“边走边说,咖啡要吗?除了身上都发现纸团之外,三个死者再没有其他交集吗?”没等小周警官开口,鹤舞拿出两个纸杯,从咖啡壶里倒了两杯。

“谢谢,这一点警队也正在找。”小周警官看着桌子上凌乱的案情介绍资料,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批注,很是佩服鹤舞的雷厉风行,资料是一个小时前她传给他的。早上到刑警大队的时候,方队长一碰面就派她来把鹤舞接过去。
小周警官跟在鹤舞后面出了办公室。
“寻找任何可能产生交集的线索,我不信凶手是随机杀人。小彤,我出去一下,你今天早点下班,走的时候记得锁门。不要忘记把猫赶出去。”
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刑警大队,而是去了江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医院里,鹤舞在法医中心解剖室看到了那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膨胀得非常恐怖,处在巨人期,一看就知道是水泡过的。空气中消毒水的味虽然很浓,但还是没能掩盖那一股腐臭味。鹤舞早上看过小周传来的资料,知道这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了。从伤口上判断是常见的水果刀,可是现场并没有发现凶器,沼泽地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鹤舞看到第二具尸体衣服身上干燥的泥土,判定就是那个DJ了。
而第三具尸体夸张得一塌糊涂,占据了整整两张拼起来的手术台,毫无疑问,胖尸体就是那个美食专栏作家了。鹤舞也知道这个“天胖”是本市的一个名人。
“白先生来了,这是尸检报告。凶手很有心计,尸体被冷冻过,这虽然会干扰确定死亡时间,但是细菌不会说谎,细菌理化分析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出来。”负责案子的法医还是医科大学法医专业的张教授,跟鹤舞打交道比较多。
“辛苦了,张教授。”鹤舞看着报告,对比着抛尸地的现场照片。
“分内之事,不过,这个案子有点棘手,很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鹤舞的目光落到尸体旁边的证物盘上,那上面有一张被摊开的纸。
鹤舞走近看,比照着手中先前刑警大队拍好的证物照片。还可以辨认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被红笔画出的那一行。
“一天邮差来过后,母亲拿来一封信放在我的床上,我拆信时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信上不会有那个唯一能让我开心的签名——吉尔贝特的签名……”
虽然被水浸湿了,但鹤舞还是辨别出了右下方的页码和页脚:35 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根据刑警大队目前已经搜集到的资料,眼前这一张撕下来的纸就是来自《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二卷《在少女身边》。
《追忆似水年华》是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作品,一共七卷,虽然是举世公认的文学经典,但由于篇幅过长,估计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读完,鹤舞倒是读过个别篇章。
从另外两具尸体身体内也取出了两个纸团,纸上内容也被辨别出来。
美食专栏作家那一张纸是在解剖时从胃中发现的,虽有些残破,但经过拼接,还是能够辨认出是来自第一卷《去斯万家那边》。
鹤舞看到用红笔标出的那一行字:“喝茶的习惯,我起先不要,后来不知怎么一来改变了主意。她让人端上一块点心,这种名叫小玛德莱娜的、小小的、圆嘟嘟的甜点心……”
小玛德莱娜点心,根据法医的鉴定和现场的勘察记录,美食专栏作家死前曾经吃过一种就叫“小玛德莱娜”的法式点心,是从本市一家法式烘焙店购买的。这种死法倒是挺符合美食专栏家这个身份。凶手大费周章安排,到底是想传达什么信息?
DJ尸体内的纸片来自第四卷《索多姆与戈摩尔》。
“这同样也是欺骗行为,同性恋者对此也很清楚,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伪装一旦扒去,妻子将受的是何等的失望……”
鹤舞还不清楚红笔标出这一段文字是想说明什么。难道是死者的隐私?
检查完了尸体,鹤舞和小周警官回刑警大队开会。

“11·20特大凶杀案”案情讨论会在刑警大队三楼的会议室召开。
“老白,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你怎么看?”案情介绍完后,方强大队问。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鹤舞。
这几年鹤舞在江北市警界也算半个名人,他曾协助警方破获一起特大毒品走私案和多起棘手的凶杀案。
“目前的证据说明,有很大的可能性凶手是同一人,但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跟这本书联系在一起,这目前未知,这可能是破案的关键。这三个死者一定有什么交集,必须尽快查清楚。”鹤舞说。
“你放心,我们派出三组人去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了,那本书我们也联系了一些专家进行分析。”
但是鹤舞心中最担忧的是,《追忆似水年华》一共有七卷,而现在才发现三具尸体。
“根据我的推断,说不定有其他的人已经遇害了,每一具尸体都有一张从书上撕下来的纸,现在是三张,而这本书有七卷。我们要尽快找到凶手。”鹤舞脸色凝重地说。
会议后,鹤舞和方强队长单独留了下来。
“其实发现纸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大学的时候你对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心理有特别的研究。就想听听你的意见,但联系不上。”方强队长是鹤舞以前在警校的同学。
“我出了一趟差,手机在路上丢了,昨天刚回来。”
鹤舞受一个异地客户的委托,去了一趟西北一个叫奎屯的城市,在火车上手机丢了。
“为什么新闻报道中没有纸团这个细节呢?”鹤舞把投影屏幕上PPT按到了纸团照片那一张。
“省里的决定,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种考虑是有道理的,连环凶杀案比普通的凶杀案更会引起民众的恐慌,而媒体一旦强势介入,一定会造成很多不便的干扰。可是,根据凶手的作案手法做心理侧写,鹤舞可以推断出凶手有非常强烈的……表达欲望。
现在警方刻意把这个重要的细节秘而不宣,会不会引起凶手的过激反应,这一点,鹤舞还不太清楚。
鹤舞抬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鹤舞紧了紧风衣的领口,打了辆的士,去找张教授再谈谈。

凶手篇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阅读才刚刚开始。
箱人刚读完新一章节的首句“两年以后跟外婆一起去巴尔贝克的时候,我对吉尔贝特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组员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要不是箱人旋转不便,也会转过去看吧。蒋媛教授坐的位置刚好对着门口,她头抬了一下,看到站在门口的是馆长助理小姐,要是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助理是不会打搅大家阅读的。
“你们继续。”蒋媛说着,不急不缓离席。
姜一白特地往窗口看了看,除了馆长助理,门外还站着另外一个人,到底还是来了,一切按照步骤进行。
“箱人你继续读吧。”姜一白说,这个时候他当起了临时主持人。
被叫做箱人的人,就是确确实实躲在一个特大号的箱子里面,箱子上挖了些孔,用来空气和声音的流通。躲在里面,该是拿着应急灯照着才能看清楚字吧。
何苦这样呢,姜一白想着。不过人生大抵都是充满画地为牢的事情。就像眼下的这个读书活动小组“你好,普鲁斯特”。这是一群立誓读完七卷《追忆似水年华》的人。大家围在一起读出声的那种读法。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都存在于我们自身之外,存在于一缕带着雨丝的清风中……”
箱人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箱子起到了一个共鸣腔的作用。姜一白有些走神,读书声只是一种并不讨厌的背景声。他想着已经安排好的事情。他的视线不自觉从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移开,开始打量阅读室的其他人。
面容好看的年轻女生叫陆晴,正专注看着手中的书,书就放在她的双腿上面,动作很少,只是偶尔抬手把垂落的头发重新束回耳边。耳朵精致得就像某种古董店的小挂件。
姜一白感觉有人在看他。他用余光扫了一下,封井正望着自己,果然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根据约定,过了今晚,这个家伙就不会再纠缠他了,姜一白心里想。
这个时候箱人已经读完了两页,轮到了他旁边的一个老人读。整个阅读组的人加上蒋媛教授有12个人。姜一白好几个都不认识,更不想去搭讪。
就这样一个小时之后,大家休息了十分钟。
姜一白终于忍受完了上半场的“普鲁斯特酷刑”,读了两个月了,才读完一本,要读完七卷书,得到明年吧。胸中有些钝钝的痛,止疼药片药效快完了。他溜了出去,去休息室接了一杯水,把另外两片阿司匹林吞下。他想起了妻子,还有女儿,放不下的还是她们。
他正伤感着,觉得后面有人,果然是尾随而来的封井。
想起了封井那天抓住了他的胸口,说的话言犹在耳:“你女儿是四点半放学的吧,她总是在校门口那家小卖部买雪糕吃。有时还会要一根棒棒糖,然后一个人老老实实在大榕树下等奶奶来接,要是有一天来接的人不是奶奶,要是我,她一定会说,我才不跟陌生的叔叔走呢,可要是我说我是医院的人,你爸爸生病了,快死了,你说她会不会跟着走呢?”说完,封井阴险地笑了笑。
想起这,好像有一阵冷风刮过,虽然是夏天,但感觉凉飕飕的,姜一白的心变得硬起来。

侦探篇:
一大早,鹤舞就被电话吵醒。是小周警官打来的。
“先生,快看我微信发给你的新闻。”
鹤舞打开小周警官发来的视频链接。
“近一个星期来,我市多处发现多具不明尸体,警方正全力调查中。根据我公众号收到的一条可能来自于凶手的信息,这很可能是一起连环谋杀案。在自称凶手的人提供的信息中,警方可能忽略了一个重大的细节,那就是在这几具尸体中,被害人体内都有一个纸团,纸团的内容则是来自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书《追忆似水年华》。自称凶手的人还说了以下信息:如果警方还在继续隐瞒重要信息的话,那么只好宣布这三件作品无效,游戏重新开始……目前,本信息的真实性还在确认中。此外,自称凶手的人还提供了一条很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的语音信息。
“救命啊!不要杀我,放开我!”
鹤舞顿时睡意全无。他又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从那条语音信息,鹤舞判定呼救的是一个年龄大概在18岁到25岁的女性。听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声音调到最大。
他想听听背景声。女性的喘息声回声明显,从音效来判断,很像是在某处地下室。鹤舞还听到了非常大的嗡嗡的机械运转声,像是空调外机的声音。他想起了张教授提到过尸体被冷冻过,会不会是空气压缩机声音呢?
这时候手机来电,是方队长。
“我马上过去。”
刑警大队会议室中。大家一脸疲惫,视频两个小时前最先出现在微信的一个营销公众号,这之后被网络推手病毒式传播。现在“普鲁斯特凶杀案”成了热门话题。网上各种专家已经展开分析了。
“我建议马上召开通报会,把关于纸团的细节公布一下,免得流言满天飞。”鹤舞说。
“这样的话,岂不是让凶手的计划得逞了。”会议室里有人愤愤不已地说。
“省里领导决定了,半个小时后召开记者招待会。公众有知情权,而且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关线索。”方队长说。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人质的安危了,关押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地下室,没有错的话,应该还有一个冷库。”鹤舞补充说。
鹤舞昨天查看了一个晚上的资料,倒是有了重大发现。
吃完早饭之后,他跟着小周警官驱车前往江北大学城,他们来到了江北大学文学院。
“蒋媛教授外出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了,现在手机联系不上。”院党委书记说。一听他们是来找蒋媛教授的,脸色有些异样,一定是看到了网络新闻了。
“蒋教授是普鲁斯特领域的专家吧。”鹤舞说。
“蒋教授的确是马塞尔·普鲁斯特领域的专家。不过目前没有办法联系到她本人。”
在学院的宣传室,鹤舞看到了这个女教授的照片,这个中年妇女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就像三十来岁。虽然有种种推想,但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与鹤舞侧写中的凶手不符合。不过,这其中一定有撇不开的关系吧。
鹤舞特意上网查看了蒋媛教授近年来写的论文:
“普鲁斯特诗学多维空间阐释。”
“《追忆似水年华》中国接受美学研究”

至于嫌犯手中的那个女性,身份很快得到确认,陆晴,江北市人,北京某大学法语系大四学生。根据同学提供的信息,陆晴为了写有关普鲁斯特的论文参加了江北市图书馆一个读书小组活动“你好,普鲁斯特”。最后跟亲友联系是在两个星期之前,由于事先她发朋友圈说要闭关写论文,所以她到底失联多久无法确定。
鹤舞看着这个读书活动的发起人和组织者:蒋媛。
鹤舞在图书馆的网页上查到这个读书小组最近一次活动是在2周之前。
鹤舞和小周来到了江北市图书馆。根据馆长的介绍,这个读书小组活动已经举办了两年,两年前蒋媛曾经在图书馆举办一次普鲁斯特讲座,后来在她的组织下,图书馆举办了这个读书活动,参与者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
“蒋教授基本上是一个月来一次。平日里组织活动的都是我们图书馆的人。”馆长有些惴惴不安。
“这个读书活动举办以来,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过吗?”鹤舞问。他一边看着读书活动那些天的图书馆监控录像。出出入入的人很多,根本就无从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要说有,那就是有几次,有一个比较奇怪的人来,他是蹲在一个箱子里面,没有露过面。”
“箱子里面?”鹤舞有些诧异。
“是的,就是读书的时候,他是罩在箱子里面,据说是社交障碍人士。”
“有这个人的信息吗?”
“我去问一下我们的图书馆助理。”
馆长所说的那个箱子里面的人,每一次都是最先出现在读书活动室,最后离开的。
“我也是一次也没有见过。每次他都是最后一个人走的,自己开的车。”馆长助理说。
“这个人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那个箱子在哪?”
“最后一次是在两个星期之前的星期天,没错,是11月13号。”
在储藏室,鹤舞看到了那个箱子,那个箱子出奇的大。鹤舞想起了医院解剖室里的那具庞大的尸体。
鹤舞派人调出了图书馆附近路口的交通监控视频,按照日期查看了箱人最后出现的时间,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的监控中看到了轿车的牌照和司机的模样。天胖就是箱人。鹤舞猜得没错。
警队派去跟进被害人情况的人有了新的发现。
11月25号,天胖在别墅家中被害,可是那一天别墅的监控被关闭了,监控只能从内部指纹操作关闭,也就是说监控是天胖自己关闭的。凶手应该是跟天胖认识。
氰化钾危险品那条线索并没有新的发现,凶手使用这种特殊的剧毒品也一定做了一些防范。
关于DJ,没有新的发现,并没有发现仇家。至于出租车司机,虽然不在名著阅读小组的名单中,但是根据出租车的行车记录,他多次去过图书馆。
不管是DJ还是出租车司机,显然都被害已久,但是并没有在失踪人口的记录当中。他们都是社会边缘人士吧。

尸体篇:
尸体四:男性,身份不明,死者胸腔多处粉碎性骨折,颅骨破裂,法医鉴定,死亡原因内脏受伤失血过多。被害人死后被冷冻处理,口中有一个纸团。死亡时间大概是半年前。

侦探篇:
过了两天,第四具尸体被发现了。尸体是在一个公园被发现的。鹤舞和小周警官赶到的时候,方队长和其他警察已经在现场了。警戒线外围着一群媒体记者。
现场的法医用镊子从死者口中掏出那团纸的时候,噼里啪啦的拍照声此起彼伏。
记者们比警察先赶到了现场,他们是从网上得到消息的,而且是自称凶手的人透露的抛尸地点。
鹤舞看着这个腐烂的男人,就好像一个被拆坏无法复原的玩具。
眼下,失踪的蒋媛教授,还有那个女生,如何营救都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警队上下所有人承受的压力是史无前例的。
在医院,法医鉴定,死者是胸腔受到重击导致内脏严重受损失血过多而死。
“有没有可能是车祸呢?”鹤舞看着报告问张教授。
“死者受到的重击确实是横向的,很像被车撞死的。”
“我觉得奇怪的是,这具尸体似乎在殡仪馆停留过,从尸体上我检测到了苯酚乙酰液,这种防腐药品是最新产品,并不是所有殡仪馆的太平间都采用,这是一个可以去重点追查的线索。这之后尸体又被冷冻过,死亡的时间还是无法确定,大概在半年前。”张教授说。
鹤舞一听陷入了沉思。
只要出入殡仪馆的尸体都会有记录的。鹤舞觉得整个案子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杀人手法变化太大了吧。
唯一交集的地方就是纸团了。从这个不明身份的被害人口中发现的纸团来自《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卷《盖尔芒特家那边》。
被撕下的是306页,红笔画出的那一行是:
“……死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和健康人一样出门游玩。乘坐敞着车篷的马车回家,途中死亡对你首次袭击。”
马车?袭击?
这似乎透露了死亡的原因。
这种杀人手法过于繁琐。如果是用车撞死,然后逃逸,这种手法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矛盾。是的,过于矛盾,杀人手法从刀杀、勒死、投毒,到现在的疑似车祸,变化太大了,凶手该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心路历程。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都是一以贯之,即便是反复无常的人,他的风格也有潜藏的规律。
或者这是另外一个人杀的呢,鹤舞想起了以前在X市发生的那起连环杀人案,交换杀人,所以风格不同。这似乎可以解释一些疑点。
鹤舞安排人去查找这几个月发生过的交通事故,但是都没有符合的案子。
破案的关键还是读书小组名单上的人,鹤舞有些伤脑筋,读书活动分为好几期,有七十来人,有些人是突然加入了,并不在名单之上,这要是一个一个排查下去,得花很长的时间。
不过,总算有了一些新发现,经过调查,读书活动参与者都是一些有人生重大变故的人,有绝症期的病人,有失独老人,还有失恋者。鹤舞又查看了蒋媛教授关于普鲁斯特的研究,据说读书小组设立的初衷是提供一种精神疗法,让那些失意者有一个精神休憩之所。
鹤舞把所有的资料列成一个清单。
鹤舞接到了小周警官的电话。她有了新的线索,是关于出租车司机的。出租车司机是一个赌棍,自从去年老婆去世之后,就变得离群索居。他不是什么文化人,去参加读书小组活动是为了跟踪另外一个人。

凶手篇
姜一白的车子从图书馆的停车场出来后,跟踪他的人一直保持着100 米左右的距离。
如果读书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就不用有人死了。今晚必须来个了断。
他想着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手术总是有风险的,家属也在单子上签了字,可是人死后,封井就天天到医院来闹事,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
产妇送到医院的时候羊水已经破了,要不是那奇葩的一家死活要保住小孩,产妇也不会死亡。就因为当时自己是急诊室医生,所以这个黑锅就要我来背吗?
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赔了一笔钱。可这个家伙得寸进尺,隔了一个月又来闹事要钱。听说这个家伙是个赌棍,把医院赔的那一笔钱输了个精光。
本来,医闹姜一白见多了,摆花圈,设灵堂,拉横幅的,顶多是承受住压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是那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开始跑到姜一白的家中去威胁。
想想当时那个家伙说的话,那就是明目张胆要拿自己的女儿下手。
这种情况,要是还忍得下去的话,那还算什么父亲。
而偏偏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必须为家人考虑,永绝后患。
所以,封井要是死了,一切都好办了。
姜一白边想着,边把车子往老城区的方向开,这个地方监控点很多,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车子出了三环,就往市郊的方向去。老城区改造,这段路坑坑洼洼的。封井的出租车倒是跟得很紧。
已经跟了自己有大半年了,姜一白上哪里去,他就上哪里去。
报了警也不管用,警察说了,只要他没有动手搞破坏,根本就没有理由抓他。
姜一白发泄怒气一般,猛踩油门,车子的速度很快就上去了。后面那辆大众也跟着加速,一直活跃在后视镜中。两辆车到了郊外这段三不管的路,几乎是竞速一般。
前方就是隧道了。过了隧道之后就是那个约定的地点。
姜一白给那个人发了一条微信——“我们到了”
进了隧道,姜一白打开了远光灯,他看到了路旁那一辆路虎。姜一白车子过了之后,路虎就发动,横生生插入了他和封井的车之间。
在之后的事情,姜一白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往后,封井都没有再出现了。
也就是说对方执行了约定的内容。
这之后的几个月,什么事情也没有,姜一白一如往常去图书馆参加读书小组的活动。他在等。
再次确认行动已经11月份了。一天夜里,姜一白接到了电话,蒋媛吩咐他把陆晴送回去。

侦探篇:
鹤舞看着名单上人:姜一白,江北市第三人民医院医生。
小周警官提供的资料中说,出租车司机与姜一白有很大的关联,一年前,出租车司机的老婆在江北市第三人民医院难产死亡,当时的急诊医生就是姜一白。后来,医院虽然赔了钱,但出租车司机还是不断来骚扰。如此说来,姜一白就有了杀害司机的动机。
而根据图书馆的记录,姜一白也是读书小组的成员。警方还发现半年前,姜一白查出肺癌晚期。这似乎很符合常理。为了家人,免留后患,他就更有杀死司机的理由了。
刑警大队出警抓人。可是,姜一白不知去向。警队漫天撒网,通缉姜一白。
几天之后,张教授把细菌理化分析的报告送了过来。
大致确定了各个被害人遇害的时间,最早的是不明身份的陌生人,然后是DJ,接着是出租车司机,美食专栏作家是最近遇害的。
其中几具尸体曾经被冷冻过,凶手一定是想模糊遇害的具体时间,这样的话,凶手到底想隐藏什么信息。对,一定是第一起案件,通常来说,连环凶杀案的第一起案件会有特别的信息。
派往周边殡仪馆调查的警察很快就有了新发现,那一具疑似车祸死亡的尸体来自江北附近一个城市的殡仪馆。根据殡仪馆的记录,死者身份不明,是一次车祸中身亡的。已经过了尸体的认领期限,本来是要送往临省一所医科学校用于教学。但是运送途中尸体下落不明。
凶手为什么要把交通事故的遗体如此费劲运输到江北市来。难道说这个人也与凶手有联系?又或者,凶手是要误导警方。
鹤舞边想着,边拿着笔记本,涂涂写写着各种线索。
或许,我把凶手想象得太复杂了。这一具尸体可能纯粹就是为了凑数。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有7卷。所以得凑足7这个数字。
既然是连环杀人案,多杀一个人不就行了?
鹤舞在侧写中写出了他最不愿意写下的两个字:良知。
是不是凶手还有良知?
这个世界上,非黑即白的事情不多,人是最矛盾的集合体。
鹤舞想起蒋媛教授的脸孔来。她是整个案子的中心。
为什么要凑数,连环凶手案,没错,凶手似乎很在意这样的一个细节,那就是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当一个人刻意强调一件事的时候,其实也在刻意隐藏另一件事。
到底想隐藏什么呢?
整个专案组的人员每天都会集中开一次会,把每个组员跟进的最新信息通报一下。
“天胖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根据天胖经纪人提供的信息,天胖之所以会去图书馆,是因为他正在写关于法式甜点的专栏文章,第一次去的时候,他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才想出了箱子这个主意,而他去了一次之后,也想读完整套书。别墅监控被关闭,这说明,天胖是认识凶手的。”
看来这个阅读小组的人都是有各种问题。
“根据火焰酒吧经理的口供,DJ在失踪前一个月就辞了职。听说是发了一笔财,回了老家。”
比较DJ失踪的时间,大体和细菌理化分析确定的死亡时间一致。
只有DJ这一环节对不上,无论如何,姜一白都无法与DJ联系在一起,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关联。难道说真的就是交换杀人吗?

凶手篇
“平时也是这么晚回去的吗?”上了车之后,姜一白漫不经心地问,他接到蒋媛的电话后,就匆匆赶来,在路口接到了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陆晴。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图书馆人多些,不那么冷清,也比较适合写论文。姜医生,我睡会儿,到了再叫我下。”陆晴说着,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蒋媛都安排好了吧。确定陆晴睡着之后,姜一白找个十字路口,把车子转了方向,往市郊驶去,在一个废弃停车场他换上了那辆海鲜厂的小货车。按照指示,他要把陆晴送到事先就约定好的地方,江北市郊一家海鲜食品厂的仓库。
货车到达仓库的时候,陆晴已经睡得死死的。安眠药是放在咖啡里的,在蒋媛教授图书馆的工作室里喝下的。安眠药还是姜一白事先准备的,剂量足够睡一整天。
这个仓库已经很久没用了。但是仓库有人重新打扫过,仓库里面还有一个冷库和一个地下室。
他把陆晴绑住手脚,蒙上眼睛,塞住嘴巴。然后把她放到准备好的铺盖上,盖上一条毯子。即使没有堵住嘴,也没有关系吧,这是仓库下面的地下室,隔音效果很好。
冷库显然有人专门维修过,制冷剂是最新换上了。
走进冷库的时候。姜一白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他看到了那几具尸体,包括那个难缠的封井,这个家伙再也不会去纠缠他了。从另外两具尸体的模样看,也都死了好几个月了吧。
姜一白在医院急诊室工作,他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因此看着三具尸体,他并不感到恐惧。
整个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想得真周到,要是没有低温冷冻,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临走的时候,姜一白看到仓库桌子上一个帆布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个信封。姜一白看了一眼这些他用不到的钱,他没有去数。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撕口整齐的纸。
他知道这一张是为他准备的,他寻思着画线上的意思。他把纸放回了信封,锁好门,回到家中,
第二天就接到了指示,是时候开始放出作品。伟大的作品总是要有观众的。
把尸体一具一具放到约定的地点。只要做这些事情就好,其他的不用姜一白动手。
当初是这么约定的。但姜一白也明白,自己也是罪人中的一个。
一共是三具尸体,搬运这种事情还真得一个男人来做。
“那一切就拜托你了。”姜一白想起蒋媛的话,教授就是教授,吩咐这种事情也是不忘礼数。
他先把封井的尸体装进了行李箱里面,再把另外两具放进麻袋中,然后搬上了车。它们就像乘客一样。
做完这些事,他再次回到了家中料理后事。然后是等待。
尸体几天之后就被发现了,事情如他们预料中的一样。中间倒是出了点麻烦,警察隐瞒了重要的信息。这并没有打乱整个计划,只是多做点事情罢了。陆晴醒来,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麻烦。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最后的时刻来了。他喝下了那杯水,然后把手中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放入口中。
姜一白感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隐隐约约中,他好像看到仓库的门开了,有人影进来。

侦探篇
刑警大队会议室。
“我们排查了近几个月的交通监控录像,发现陆晴失踪前确实是上了姜一白的车。他们的车子出了市郊就下落不明,那些小路并没有监控覆盖,我们正在通过其他途径去找车辆下落。”
警方还在继续排查江北市境内所有自带冷库的仓库。
此外,警队还有了其他新的发现。姜一白和蒋媛最近半年手机通话频繁。很可能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同谋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他们还找到了天胖的就诊记录,天胖是抑郁症患者,曾经自杀未遂被送到姜一白所在的医院急救。如果姜一白或者蒋媛是投毒人,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天胖会将别墅的监控关掉。
鹤舞还是不明白整个案件的动机。到底为了什么?杀人总是需要理由的吧?
一个医生,一个大学副教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越来越多的证据说明他们就是罪魁祸首。
“队长,有发现,我们定位到了蒋媛的手机。”
正在开会的时候,网络科的警官冲了进来。
“马上出警,让附近的弟兄先过去。到底还是露出马脚了。”方队长掩饰不住喜悦。
鹤舞却有点疑惑,这又是一个矛盾的地方,先前没有任何的破绽,就连放出陆晴求救信息那次,嫌犯都非常注意隐蔽IP地址,这一次为什么会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呢?

尸体篇
尸体五,男性,43岁,江北市第三人民医院医生。法医鉴定,死亡原因氰化钾中毒。
尸体六,女性42岁,江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法医鉴定,死亡原因氰化钾中毒。

侦探篇
警察找到了姜一白和蒋媛,不过是他们的尸体。
蒋媛死前曾经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警察就是通过这个电话锁定她的方位。警车包围了江北市海之味海鲜食品厂,破门而入后发现了姜一白、蒋媛的尸体,还在仓库地下室找到了被捆绑的陆晴。
陆晴被送往医院,无生命危险。
这样的结果真是令所有人感到意外。法医鉴定,姜一白和蒋媛是中毒身亡,现场勘查基本排除他杀。
勘查人员现场采集指纹和证物。
鹤舞看着勘查员从两具尸体上发现的纸团。
纸团都被一一辨认出来,姜一白的纸团来自《女囚》卷。
“遗憾的是,我几乎马上想起了阿尔贝蒂娜性格上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一旦受了某种乐趣无法抵御的诱惑,就会浑身是劲地说干就干。”
这一段所说的这种无法抵御的诱惑难道说就是杀人吗?阿尔贝蒂娜是不是就是蒋媛呢?
而在女教授的口中,发现的纸团来自最后一卷:《重现的时光》。画线的地方是很长一段:
青草应该生长,孩子们必须死去
我说过严酷的艺术法则是生灵死亡,我们自己也在吃尽千辛万苦中死去,以便让青草生长,茂密的青草般多产作品不是产生于以往,而是产生于永恒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踏着青草,毫不顾忌长眠于青草下的人们,欢快地前来用他们的“草地上的午餐”。
如果说普鲁斯特的灵感来自蒋媛,然后偕同姜一白两个人联手作案的话,那么一切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
“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在象牙塔里研究得走火入魔了。”方队长看完纸团上的内容说。
鹤舞在整个仓库里找到了那七卷书,还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堆小灰烬,被撕掉的纸应该是来自这套书中。6个纸团对应6卷。鹤舞翻看唯一没有纸团的那一卷《女逃亡者》,发现上面也有一页被撕掉,被撕掉的那张的下一页上面有模糊的笔痕。他能判断得出,被撕掉那一页也有被画出来的一段。
陆晴身上并没有纸团,鹤舞弯下身检查那一堆小灰烬,从分量上看应该就是一张纸没错。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撕下的那一张纸。
是谁烧掉的,为什么烧掉,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鹤舞查看四周,想寻找点火工具,打火机或者火柴之类的。
打火机在姜一白身上找到。鹤舞用镊子小心夹出来,让勘查人员带回去采集上面的指纹。
他不确定是不是还有一具尸体没有被发现,又或者这一张就是为陆晴准备的。可是凶手为什么最后放弃杀死陆晴,烧掉纸张。从现场来看,含有氰化钾的矿泉水还有剩余,要杀死陆晴非常简单。
鹤舞从勘查人员处借过来了一把放大镜,他仔细查看《女逃亡者》一卷中被撕下那一张下一页上面的痕迹,大致确定画线的位置。
鹤舞托人去找了一本同卷的《女逃亡者》,对比着那尚可辨认的划迹位置,鹤舞辨认出画线的那一段文字:
“雨声使我忆起贡布雷丁香花的香味;阳台上变幻不定的阳光使我想起香榭丽舍大街的鸽子;炎热的清晨震耳欲聋的喧哗勾起我对新鲜樱桃的回忆;风声和复活节的到来唤起了我对布列塔尼或威尼斯的渴望。”
鹤舞看着这行莫名其妙的话,并没有得到太多的信息。
他们可能是最后良心发现,所以没有痛下杀手。又或者是书名的缘故,鹤舞看着这一卷的名字《女逃亡者》,女逃亡者,陆晴就是那个女逃亡者,所以他们留下了一个活口。
蒋媛最后打的电话是给出版社的,大概的意思是今年新出版的普鲁斯特研究文集《诗性与不朽——普鲁斯特精神分析之维》不需要再版了。
想不到临终之前打的电话,关心的竟然是这种事情。鹤舞不太明白这些在象牙塔里面搞研究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如方队长所说的,神经错乱了吗?
似乎一切都对上了号,就好像一张被打乱的拼图,所有的模块都在恰当的位置。
陆晴健康状态良好,并没有受过折磨。可能他们一开始就打算留下活口。
根据陆晴的口供,确确实实是蒋媛和姜一白两个人一起干的。那一天晚上在图书馆的时候,她之所以那么晚离开图书馆然后上了姜一白的车,是因为蒋媛临时让她整理一些论文材料。
而且在仓库中,蒋媛曾经向她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把你牵扯到这里面来,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完不久,警察就来了。
根据法院鉴定,蒋媛是最后死的,姜一白大概比蒋媛早几个小时身亡。打火机上面的指纹是姜一白的。
这起案子就这么结束了。按照规定,凶手死亡后,案子就算销案了。
但鹤舞还是觉得整个案子就像暴风骤雨一般,来得快,结束得也太快了。似乎太过于合理。
鹤舞和小周警官再次来到了江北大学人文学院。
他们查看了蒋媛的办公室,这是一个非常素净的办公室,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鹤舞看着那一排排的书,最后目光落到了在一本法文卷的《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上,鹤舞打开看,发现了里面夹杂着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个花坛,还有一个日晷,花坛开满了花,可以判定是一个晴朗的天气,阳光把阴影洒在日晷上,在花坛的地面上还有两个人影。应该就是拍摄者。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法文。
鹤舞查看了一下,并没有其他发现,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个发了疯策划整宗罪案的人。
他把那张照片带走。
他们直接去了陆晴的家,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在陆晴眼中,蒋教授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姜医生也不像是什么坏人。
“坏人哪能让你看出来。”陆晴的母亲气呼呼地说。她本来跟着一个老年团出国旅游去了,发生了这事后就赶了回来。
鹤舞想着陆晴是学法文的,把那张照片拿出来,问她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永远努力在你的生活之上保留一片天空’,普鲁斯特的话。”
想必是一个内心温柔的人才会写这么一个句子,简直不太可能跟这起案件联系起来。
鹤舞寻思着照片上的那两个影子是谁。
“这是在Illiers照的,那里的丁香花我电影中见过,蒋老师去过贡布雷。呃,从影子来看,另外一个是男的,不会是她男朋友吧。”陆晴八卦地说。
“抱歉,没听清你说的单词?”
“Illiers,伊利耶,法国南部的一个乡村小镇,是贡布雷的原型。普鲁斯特小时候就是在伊利耶度过的。”
影子。一般而言,一个人到一个景区,拍的照片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一刻,鹤舞非常想知道站在蒋媛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像蒋媛教授这种专注于文学研究的人,似乎跟姜一白不是那么的搭配。
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死陆晴。他们需要一个证人,证明姜一白和蒋媛是策划者。这也是为什么陆晴能够毫发无损。
这种刻意就好像一直在提醒警方姜一白和蒋媛是凶手。这个案子还有另一种刻意: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贡布雷的丁香花,香榭丽舍大街的鸽子,或许没有任何的意义,又或许透露了什么。
离开陆晴家,鹤舞和小周警官回到了刑警大队。
最先死亡的是那个车祸身亡者,如果这具尸体是一个凑数的干扰项,排除在外的话,那么,第一个受害者就是DJ了。
鹤舞把DJ的案子圈了出来。根据酒吧经理的说法,DJ发了一笔横财,死因可能就跟这个有关。
鹤舞又看着姜一白和蒋媛身上那两只纸团上的内容。
“遗憾的是,我几乎马上想起了阿尔贝蒂娜性格上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一旦受了某种乐趣无法抵御的诱惑,就会浑身是劲地说干就干。”
“我说过严酷的艺术法则是生灵死亡,我们自己也在吃尽千辛万苦中死去,以便让青草生长,茂密的青草般多产作品不是产生于以往,而是产生于永恒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踏着青草,毫不顾忌长眠于青草下的人们,欢快地前来用他们的“草地上的午餐”。
姜一白是为了满足蒋媛“某种乐趣无法抵御的诱惑”,而蒋媛则是“为了永恒的艺术法则——死亡”。
看似无懈可击。
鹤舞又看了下《女逃亡者》卷的那段字:
“雨声使我忆起贡布雷丁香花的香味;阳台上变幻不定的阳光使我想起香榭丽舍大街的鸽子;炎热的清晨震耳欲聋的喧哗勾起我对新鲜樱桃的回忆;风声和复活节的到来唤起了我对布列塔尼或威尼斯的渴望。”
又对比了另外几具尸体上的纸团内容。
鹤舞觉得这页中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看着,读着,最后停了下来。
“老白,这个案子应该没有问题了。陆晴的证词是最有力的。她证实就是蒋媛和姜一白共同策划的。”方队说。
“可当时陆晴的眼睛是被蒙起来的,要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那么就不会被发现。”鹤舞说,他总觉得这么复杂的案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发现。
“你真是想多了,出版社那边也证实了,蒋媛最后的电话是交代她的书的,显然她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显然,方队认可了网上的一种分析:蒋媛之所以这么做,完完全全是为了她的研究成果引起关注,这年头,教授自杀的不少见,杀人的也时有发生。
但是,这还是无法说服鹤舞。整宗案件就像一片冰海,所有人都看到了浮冰,但是没有看到水面之下的东西。
氰化钾被证实是姜一白搞到手的。至于从哪里弄到的,无法查证,姜一白作为医生,一定会有他的途径。
鹤舞又和小周警官来到了江北大学,查看了这几年蒋教授的学术记录。发现那张可疑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在5年前,那个时候是去法国参加普鲁斯特学术会议。
而要看完蒋教授十几年的论文,那可不是一两天能够搞定的。
鹤舞和小周警官在江北大学的校园里走着,已近冬日,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落得光光的,小周警官蹲下捡起了一片叶子,用鼻子去嗅了嗅。
鹤舞看着她发呆了,小周警官有些脸红地说:“不要这么盯着人家看。”
鹤舞只是痴痴伸手拿过小周警官的树叶,盯着足足有半分钟。
“你有没有听过,要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到森林里去。”
他回想着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线索就像飞动的落叶一般在他脑子中纷飞,终于,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停住了,那张纸。鹤舞知道了,为什么本来给陆晴预备的那张纸必须烧掉。因为真正的凶手想隐瞒什么事情。
等等。
还有什么东西被漏掉了。
如果那一张纸是姜一白烧掉的,为什么烧掉呢。如果不是姜一白烧掉的,那只能是蒋媛,她似乎并没有理由把一张原先画了红线做了标记的纸烧掉,而打火机上只采集到姜一白的指纹。
鹤舞让小周警官给刑警大队证物科打了个电话,让重新鉴定下打火机上面的指纹,把照片发过来。
他们接着匆匆跑到了江北大学图书馆。他们在图书馆里寻找普鲁斯特的书,可是都被外借掉了,想必是江北市这起骇人的案件引起了学生对这本书的兴趣,终于他们在特藏图书室找到了不外借的《追忆似水年华》,他打开了《女囚卷》。
“雨声使我忆起贡布雷丁香花的香味;阳台上变幻不定的阳光使我想起香榭丽舍大街的鸽子;炎热的清晨震耳欲聋的喧哗勾起我对新鲜樱桃的回忆;风声和复活节的到来唤起了我对布列塔尼或威尼斯的渴望。”
鹤舞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夏季到来时,白昼漫长,气候炎热。正是师生一大早去公园树荫下为期末考试做准备的时候,他们在那里采撷自天而降的些微凉爽”。
鹤舞把这一页上面的文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
这个时候,刑警大队把指纹显影照片发了过来。鹤舞看着上面的指纹排列,没错,从排列样式上看就是人手握打火机点火的姿态。
可是,指纹只排列在打火机机体的一面,另一面是平整光滑,半个指纹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就像那一排指纹是刻意印上去的一样。
鹤舞想起原先去过姜一白家调查,姜一白一年前就戒烟了,他似乎也没有理由带着一个打火机。
鹤舞想着另一种可能性:纸是另外一个人烧掉的,这个人烧掉纸之后,知道只有把打火机留下才不会起疑心,于是他把打火机机身擦拭彻底,拿起姜一白的手,让他握着打火机,印上他的指纹,然后把打火机放到姜一白身上。
这个人思虑之深,让人不寒而栗。
一定是这样的,他抓住小周警官的手又往江北大学人文学院跑。
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还剩下一个时,不管有多么的不可能,那就是真相了。
能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去死,那一定是非常强烈的情感驱动。名利不会有那么大的驱动力,不会让一个女人那么的决绝。
只有牺牲才会。在蒋媛身上一直隐藏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影子。这个男人不是姜一白。
鹤舞还猜测,烧掉那张纸并不在凶手原先的计划之内,而是他一时慌乱失措所为,凶手极力隐瞒的就是两个字:师生。
欲盖弥彰。
鹤舞查看了这十几年蒋媛教授的人际圈。最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孟浩。
“蒋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就是孟浩了,第一个带的研究生就是孟浩,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蒋老师刚评上副教授,成为了最年轻的硕导。后来孟浩去巴黎高师留学去了,主攻的就是普鲁斯特。现在还在法国做研究。”人文学院的一名老师说。

鹤舞让小周警官去查找孟浩的出入境记录,孟浩最近一次回国是在5月份,在国内呆了一个星期之后又回到了法国。
把所有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作参考的话,孟浩看似旅居异国可置身事外,但是他与第一起案子的事发时间有重合。
果然,经过调查,警方发现,孟浩确实与DJ有关联。
根据孟浩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他曾经去过DJ上班的火焰酒吧。
终于出现了交集。也许从一开始,这并不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酒吧老板所说的DJ发了一笔横财,可能就跟孟浩有关。
当鹤舞和小周警官把最新的发现报告给方队长的时候,案子重新启动调查。
警察开始引渡孟浩回国的时候,有一个人来自首:孟江,孟浩之父,知名编剧。
几天之后,孟氏父子俩同在江北市刑警大队接受调查。
“人是我杀的,我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我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我儿子的一生。当DJ再次开口要钱的时候,我就知道杀掉他是最合适的做法。”孟江把一切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脸上波澜不惊,似乎没有任何的愧疚。
刑警大队分别对孟浩、孟江单独审问。
“我回国的时候一个人去酒吧喝酒,后来手机丢了。DJ捡到了,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开始勒索我。我给了他一次钱,可他还是继续狮子大开口,他把电话打到我父亲手机上。”孟浩交代说。
“你跟蒋媛是什么关系?”鹤舞没有绕弯。
“我跟她是真心相爱的。”孟浩淡然地回答。
正在做笔录的警官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孟浩一眼。
“别用你们的世俗眼光看我。”孟浩充满敌意地说。
鹤舞咳嗽了一声,警官回过神来继续做笔录。
“DJ发现了你跟蒋媛之间的关系,是手机中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吗?”鹤舞问。
孟浩点了点头。
“可没想到父亲竟然杀了他,我劝他去自首,他没去,他去找老师,老师说会帮忙想办法,让我安心回法国,想不到竟然是这种方式。”孟浩垂头丧气地说。
在另外一个审讯室,对孟江的审问也有了结果。
“我是在图书馆里认识姜一白的,我听说他肺癌晚期,而且封井一直找他麻烦。我答应帮他做掉封井,他帮我抛尸。”孟江面无表情地说。
“你跟蒋媛是怎么联系上的?”鹤舞问。
“我杀了人之后,冷静下来,我觉得很不值,这一切都是蒋媛的错,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于是骗蒋媛说DJ是浩浩杀的。”说起蒋媛,孟江口不择言骂着。
“然后她怎么说?”鹤舞问。
“她说为了浩浩,就是死她也愿意。于是我们就策划了整个案子,我本来以为这会是我最完美的剧本。你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孟江惋惜地回答说。
“被烧掉的那一张纸。”
根据孟江的口供,杀死DJ后,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力,他打算把案子弄成一个连环杀人案,于是跟蒋媛进行了一番构思,决定添加普鲁斯特这个因素。不明身份的尸体是孟江派人找来的,至于天胖,他本来就求死心切,于是顺水推舟送他一程。本来以为蒋媛、姜一白死后,他就能摆脱了嫌疑,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破绽。
孟江对罪行供认不讳,指认了罪案现场以及凶器藏匿地点。
孟江替孟浩顶罪的可能性非常大。鹤舞一直想要找到孟浩杀害DJ的证据,可是似乎所有的证据都被擦拭掉了。
案子调查结束,孟江涉嫌故意杀人被提起公诉,孟浩无罪释放。

注:本文所援引的《追忆似水年华》字句段落来自译林出版社2012年七卷精装版,特此鸣谢。

(封面图来自摄影师陈村土豆)

吴擦
Oct 1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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