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房

听房

还是“家”会给人带来错觉,让人以为这小小的空间处在人类礼仪之外?

2022.11.25 阅读 8 字数 5045 评论 0 喜欢 0

我干了这么个职业,纯属意外。事情就是这样,在你没努力的地方给你报偿,让你感恩运气,又觉得平日付出都是徒劳。

我在北京徒劳了四五年,细节不值一提。我不是否定这样的生活,是大家对这种生活都足够了解,说着听着都累。

事情起因是房东旅美多年的儿子突然决定回国创业,他的国际视野告诉他未来在中国,不能再等。租房合同不足以阻止一个热腾腾的中国梦,我需要搬出去,立刻,马上。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求别人为自己的生活让路,我有一对朋友愿意接纳我,在我再三表示虽然我辞了职,但还有积蓄,可以去酒店对付几天后,他们不改态度,让我终于确信不是客套话,于是把随身物品放到他家车库,把自己放在了他家客厅沙发。

我已经租到了房子,只需再等五六天交接。我的计划是回头好好请他们吃顿饭作为报答,当然人情不是这么一下就能还完的,这也是我不那么愿意去他们家住的原因。

我挺喜欢睡客厅的,睡客厅就是在家野营。我跟思语先认识,是以前一个公司的同事,在一次醉酒后照顾她,听过她哭诉,于是成为朋友。他们二人的婚礼上,她给我敬酒时,想起那天和那些委屈,又哭了一回,由此昊诚得以知道我们的交情,于是也成为朋友。

他们结婚两年多,买了房,面积不大,所以我要睡客厅,但也已经足够令人羡慕。第一天我们在家吃了火锅,喝了酒,思语不喝,说知道自己失态严重。开始没人硬劝,喝了两杯昊诚说,得了吧,庞哥是外人吗?庞哥什么没见过?你们俩,对不对,哈哈哈哈。

这玩笑听着有些别扭,这种笑声很熟悉,外面的酒局上,男人多了,就总会传出这种笑声,我管它叫“社会笑”。社会笑很难听。思语倒是不在乎,居然笑了笑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也只好跟着喝了起来,放下对社会的成见。

第一天到人家里住,我自有分寸,没有多喝,昊诚倒是兴致越来越高,玩笑也越来越不得体,看着差不多,我说我不行了,醉了,咱们睡吧。各自洗漱,打开沙发床,昊诚特意说了两遍是新床单,我就躺在了新床单上。

趁着酒劲一下就睡着了,结果开始走肾,被尿惊醒——一种慢慢的惊。醒来以后我没有起身去上厕所,因为我听到思语在叫床。有一只手捂在她嘴上(不知是他俩谁的),声音很小,我尴尬了一下,想,好在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尴尬,自己化解掉就好了。这也不难化解,都是成年人,喝了点酒,兴奋了,装不知道就可以了嘛。他们结束之后我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才起身,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到我还醒着。

事情是从第二天开始变得奇怪的,其实也没有变,就是晚上他们又做了,又是在我躺下不久,思语这次叫得更大声,昨天那只手,今天也拿掉了。如果说昨天我还有些兴奋,今天就是十分困惑,是他们对自己家的隔音效果过于自信,还是就是不在乎?还是“家”会给人带来错觉,让人以为这小小的空间处在人类礼仪之外?

第三天我终于确定,他们肯定知道我能听见。这次我还听到了击打肉体的声音,不知是打了屁股,还是打了脸,也不知道是谁打谁。终于消停之后,卧室门开了,一个人走进卫生间去清洗,我一动不动,维持着最后一点社交礼仪。另一个人也出来了,没穿鞋,脚掌贴到地上又抬起,那个人站在了客厅里,我能感觉他或她在看着我。

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平稳呼吸抖了几抖,我不知道他或她要干什么。卫生间水声停住,这个看我的人没有挪步,卫生间门打开,终于挪步了——不是走开了,是两个人都站在了客厅里,一起看了我一下,卫生间里的人把客厅里的人领走了。这一夜结束了。

转天早上,一切如常,至少他们两个很如常,我不自觉眼神有闪躲,谁也不会提昨晚,前晚,以及第一天晚上的事。事实上,当天晚上他们又做了,直到我搬走,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最后一天,昊诚开车帮我把行李送到新房,我们两个在车上,我想,如果现在他不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可能我就永远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了。

在临走时,我说完谢谢后,他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谢谢你。重音在“你”上。

掌握秘密的人总是忍不住拿着秘密去调侃别人,享受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乐趣,秘密常常也是这么暴露的。

谢谢我?为什么谢谢我?我觉得我离答案很近了。果然,就在那顿计划好的,感谢他们的饭局上,大家又喝了几杯之后,在昊诚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思语对我说,谢谢你。

我:“嗯。”

思语:“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我没说话。

思语:“你那天起来上厕所,我们就知道你肯定听见了。”

我:“嗯。”

思语:“哈哈哈,总之谢谢啊。”

我等着她接着说。

思语:“你有机会也应该试一下,找个人在外面听着,真的特兴奋。”

没说完她就干了一大口,把后面的话灌了下去,我也总算释然。对嘛,多正常的事,人家觉得有人听着兴奋,我听听又没什么损失,碍着谁了?而且我感觉也已经把欠他们的人情还上了。

思语又接着说,“我跟慧琪她们都说了,她们可期待了哈哈哈。”

我:“啊?”

思语:“就是说了这个事儿,女的嘛,聚在一起就说这些。”

这个我知道,我刚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男人要是聚在一起聊自己的性生活就十分猥琐,女人则是天经地义。

思语:“慧琪你认识吧?”

我:“哦哦,有印象。”

思语:“你愿不愿意……你不生气吧?”

我:“什么?”

思语:“就是反正你最近也没工作对不对?”

我:“嗯?”

思语:“慧琪和她老公也结婚四年了,早就腻歪了,她特向往……”

好啊好啊,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最近也没工作,去别人家继续野营,有什么不好呢?

当然嘴上不能这么快答应,这里不是家里,不是昏暗中有人站着的客厅,这里还需要一些人类礼仪。

我:“这……她老公知道么?”

思语:“你就放心吧,知道不知道不重要,等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她老公比她腻得早。”

从此我就干起了一个全新的行当。先是慧琪,又是嘉琪,晓琪……我的名声在闺蜜们中传开,每天都有陌生人加我微信,说起来不避讳,也不说破,就是邀请来家里睡一晚。最开始我没有主动收费,都是第二天起来人家塞给我些钱,或是礼物作为报酬。后来人太多,我改为明码标价,我也就彻底职业化了。

活儿越接越多,也给自己定了很多专业要求,比如要带着自己的床单被套拖鞋入住,这些是跟上门修家电的学的。本质上我们是一个工种,家里一个大件儿坏了,还不想扔,就需要我们。

还有就是在顾客做的时候,我要适时咳嗽一声,这个咳嗽很关键,是我比较得意的专业技巧。时机和音量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比如在开始阶段,女方刻意压低声音的时候,千万要安静,等到激动了,她没控制好喊起来了,我就要咳嗽一声,不要太响但必须要让他们听见,这要根据现场环境隔音情况把握。我一咳嗽完,女方肯定会立刻安静一下,就一两秒钟,因为男的在这时不但不会停,还会故意猛的动一下,冲一下,让女方大叫一声,比之前的声音还响。然后女方又迅速闭嘴,埋怨男方,可能是拍他一下,可能是轻轻嘟囔一句,这对男方来说更是鼓励,于是再次猛的动一下,冲一下,女方再次大叫,男方愈发来劲,两人调笑,互相殴打,嘴里说些彼此征服,丧失尊严的话,要不了一会儿,就结束了。做爱就是这么回事。

也有意外发生,有一次顾客家里养狗,两人做时那条大金毛就溜达到我的房间里,狗的听觉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那样好,于是它一直盯着主卧的方向——我当时下流地想,可能它的嗅觉也帮了忙。结果大金毛很打乱节奏,在女方还没进入大叫时它就叫了。等到女方大叫起来,它也跟着叫,满地转圈,完全掩盖了我的咳嗽,让我有些挫败,甚至怀疑了一会儿自己存在的必要。想到那些有狗有猫的人家,他们的宠物,很可能是这世上唯一同时看过两人裸体的生物。至于听过两人叫床的生物,就要加一个我。

业务越来越忙我开始细化工作,不再按一晚收费,改为按次收费,因为有时一天要赶几场。还有夫妇就喜欢白天做,大下午的,卧室门都不关严。还有直接邀请我看的,我都拒绝了,我总觉得这个工作有意思就在于只通过听来参与,听还有些浪漫,看就彻底下流了。我知道我这个想法有些不要脸。

慢慢的这个行当也有了竞争者,是一些老顾客告诉我的,这些人就什么都干,别说看了,直接参与的都有。不过无所谓,市场足够大,我们互相还威胁不到。再说我毕竟从业时间长,有人脉,有专业优势。

客户都是互相介绍来的,靠着圈子和社交软件找到我,这也导致我的客户主要都是年轻夫妇,也因为年轻夫妇心态开放。这回终于要接受一对中年客户了——如果55岁还算中年的话。其实我一直感觉我更应该为中老年夫妇服务,毕竟他们的性生活问题肯定更严重,更需要维修。你看我,还干出使命感了。

这对夫妇找到我的渠道也很神奇,他们的女儿推荐的。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境下如何谈起的,反正这也很好地证明了他们为什么具有开放的心态,这还没完——他们想请两个人。

我:“对不起,我只有一个人。”

女顾客:“这个你不用担心,那个我已经请好了,就是问问您有没有意见。”

我:“我无所谓,但是冒昧问问,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听呢?”

女顾客:“不是请你们听,是想听你们。”

中年人真不愧是社会的中坚。

我:“这不好吧,我是……”

女顾客:“L小姐已经答应了。”

看来我真是低估我的竞争对手了,用不用啊,玩得这么尽?无所谓,你都可以我有什么好不可以的?再说价钱那么高。她拿的肯定更高吧。

中年夫妇确实有钱,房子很大,装修也有品味,男顾客敦厚严肃,话不多,女顾客很和蔼,说到我们即将做的事,有少女的羞涩。

女顾客:“你们不认识对吧?”

L比我先到了,一身职业装,带着大黑框眼镜,不难看,冲我很职业地笑了一下。

L:“久仰啊。”

我也是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女主人进了卧室,我们进了另一间卧室,进去以后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L还在笑,但也已经有点不自然。

L:“你不记得我了对不对?”

我:“啊?”

L:“我以前请过你。”

我:“啊。”

L:“你挺厉害的,那声咳嗽……”

我:“恰到好处对吧哈哈哈哈。”

我发出了一阵社会笑,对缓解气氛没什么帮助。

L:“我就觉得你这个活儿不错,有意思,也不累,就也开始干,你不生气吧?”

我:“哦哦,没事没事。”

没话说了。天色不早,隔壁有两个等待着的人,我们还有工作要做。L脱掉了外衣,靠近了我一点。

我看着她,努力想回忆起曾经见她的场景,以缓解此刻的紧张。

不行,还是紧张。

我:“我们真做啊?”

L没说话,显然我们都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无所谓。

我:“我有个办法。”

L:“什么。”

我:“反正他们就是要听对不对?”

L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躺在床上,停了一会儿,轻轻叫了起来,我也躺下来,配合着喘息。场面之滑稽可以想象,所以我们总忍不住笑场,只好背对背,谁也不看谁。开始慢慢进入状态,是做爱的状态,也是表演状态。都觉得这样好玩儿,两人配合得很好,情绪高涨,L越叫声音越大,我猛力晃床,敲击床头,嘴里说着下流话,L也说,我们都绷着笑,心里感到刺激。

终于,那个卧室也传来了声音,如果他们不是为了照顾我们的情绪也在装的话,那我们的第一次合作就算成功了。

按照之前约定,结束后自行离开就好,留下一对幸福的夫妇。

我们去地下车库取车,已是深夜,走出电梯的一刻终于忍不住,两人大笑起来,我扶着一个车屁股,勃起总算开始消退,她笑到坐在地上,黑裙子粘上了土。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渐渐笑不动。

L:“你车停哪儿了?”

我:“我没车,就是想跟你下来痛痛快快笑一顿。”

L:“那坐我的吧。”

这是一个邀请吗?这是一个邀请。刚刚认识,已经拥有了一个这么奇妙的共同秘密。我们沉浸在那奇妙的氛围中,我想她也跟我一样认为,那样的经历,比真的做爱更亲密,更有意思。我想她也跟我一样期待,我们可以真的做一次。

事实也就是这样,我们去了L家,没有开灯,直奔卧室。

L很兴奋,低声说着一些话,我也跟着她压低了声音,交谈内容不重要,要的只是喉咙震动,声音和舌头一起掠过耳朵。我们开始做爱,她拉过我的右手把食指和中指含在嘴里以含混叫声,我抬起她的腿,问了一些诸如爽不爽之类的例行问题,她快速点了两下头,一下吸紧我的手指,又吐出来,同时终于大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听到了一声咳嗽。

L再次含住手指,我心中疑惑,难道是职业病,自己咳的?我向L求证。

我:“你听见了吗?”

L全然投入,“什么。”

我:“我听到一声咳嗽。”

L:“嗯。”

我:“嗯什么?”

我疑惑更重,喉咙不再震动,声音清晰起来。

L还是压低着声音,凑近我的头,“那是我老公。”

声音和舌头一起掠过耳朵。

我停下来。

L:“怎么了?你介意啊?”

我怎么说?告诉她我对那奇妙经历的理解吗?告诉她我的期待吗?

L:“不告诉你是我们都觉得这样更刺激,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要不要装作愤怒,其实心里是空的。

L笑起来,做着她能做出的媚态,“你不喜欢吗?”

L边说边扭动身体,两只手摸上来,催促我继续。

L:“乖啦,等下会付钱给你。”

我重新动起来。

不知是为了钱,还是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李诞
Nov 25,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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