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犬革命

败犬革命

如果两个人明明各过各的都挺好,却还是非要往一起凑合,那才叫真爱。

2021.11.24 阅读 7 字数 8198 评论 0 喜欢 0
败犬革命  –   D2T

♀:在人口比例失调的国家,100个女性对应男性最高值是120。世上没有“剩女”。相反,有20个多余的男人注定断子绝孙。发明这个词的八成是男人吧?报上名来!保你荣升前20!还有催命一样催婚的爸妈们,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催女儿脱裤子?催那么大声不害臊吗?!还广场征婚角哩!连怡红院的妈妈桑都不会拿着自家红牌的照片四处求男人临幸,确定是亲妈吗?

♂:日本人爱给女性扣帽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三十还没结婚就叫“败犬”。惹得女性群情激愤,争相呐喊没败。没嫁出去的是败犬,嫁出去的是胜犬,到头来不都是狗吗,有什么好争啊。我看发明“单身狗”这个词的人才有问题。谁说单身就像狗一样可怜?是那厮活得比狗狼狈,并且恰好(活该)单身吧?比单身更可怕的是无业。一个三十岁找不到对象,和一个三十岁找不到工作,毫无疑问后面那个更吓人啊!

——题记

如果三十岁没结婚的女人叫败犬,三十岁没工作的男人就该叫丧狮。荔枝小姐想。

许多年前,荔枝妈带她见过一位大师请求开示。大师闭目掐指,说她一生平顺无碍,并赐一字:“等”。荔枝谨记在心,相信一定能等到幸福的结局。二十年后,她年近而立,孤家寡人,在一家影视剧工作室做编剧,每天和二十几个同事一起合写或甜腻或傻缺的都市爱情喜剧。行规限定编剧只能署两个人的名字,所以她不得不躲在人后,浓缩成一个字。是的。她就是那传说中“编剧:张三、李四等”里的“等”字。

想回去砸大师的铺子也太迟了。

说不定大师还要骂她蠢。想有出息就该做份正经的有职业阶梯的工作,舞文弄墨个屁。谁不知道艺术家的职业阶梯就两阶——有人知道的艺术家,没人知道的艺术家。

老板劝她不要急,社会的中间力量均是不惑壮年,从手艺人到生意人,不到四十五十哪能出师自立熬成婆呢?她提出解约。老板娘一掌拦下,绵里藏针地安抚她说:“女生到了这把年纪,出去从头做起多不容易,谁会比我们更疼你?虚名是浮云,人要懂得知足常乐,适可而止。每天煮煮饭带带小孩,帮我们写写东西,这才是女人最大的智慧。你要独立也行,但一年内不许做同类工作。不是我苛刻,这是限制竞争条款,合同里就那么写的。一经发现,所有收入都归工作室所有。你想好了吗?”

荔枝怒不可遏。原来所谓的职业规划都是放屁。十年来他们只当她是消耗品。她最好的拿来拼事业的青春付之东流,跟浪费在一个家暴出轨的烂男人身上等值等价。她掏出一百块扔在地上:“别想再浪费我一年。现在就声明,我不仅要写,还要写十本。每本只收一块钱。收入拿去!不用找了!”

走出门时,还看见新人在会客室翘首期待面试,他们还不知道即将来到的是金玉其外有去无回,蹉跎年华的陷阱。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一年,荔枝是无事可做没钱可赚了。凭她可怜的积蓄,顶多再撑三个月。老板娘说的没错。到了她这个年纪,曾经享受的自由变成动荡,处处潜藏不便。首先,二十岁破产了可以去跟好友蹭饭,三十岁无家可归了难道去跟好友加老公小孩挤一张床吗。世上还为她留了一张床的地方恐怕只有老家,但她又不想见荔枝妈。搞不好又要带她去见大师,这次该算姻缘了。

荔枝母女感情并非不好,只是寻常的价值观碰撞加情感交流障碍。小荔枝不爱打扫,就被念“这么脏怎么嫁得出去”;不学煮饭,就听见“谁会娶这么懒的老婆”;若是被骂烦了,反驳几句,就是“性格这么差,哪个男人敢要你”。好像能够测量她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就是有没有男人肯要。而眼下她两袖清风、没有人要的下场,简直就像是她干尽了坏事遭到报应的有力证据。这么烂的她,怎么配回老家。

原来不结婚就会无家可归。事到如今,要到哪去绑架来一个义务分担她人生的倒霉蛋,让她体面而惬意地写写东西?

荔枝想到灰鸦。青梅竹马的灰鸦先生从小比邻而居,毕业工作后也定期相约喝喝小酒发发牢骚。想当年中学时代,他还曾经向她告白过呢。如果当初没拒绝,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几个小孩的妈了。不如就嫁祸给她。坑人都从熟人坑起是硬道理。

于是电话约灰鸦吃饭。

无辜的灰鸦先生欣然前往。没三分钟就看出荔枝的那点小心思。重点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死丫头平均每三个月工作瓶颈一次。了解荔枝如他,不用她开口也知道肯定是又陷入低谷了。一低谷就嚷着想结婚。女性可真狡猾。只有女生能正大光明的把婚姻当成逃避人生的解决之道。反过来如果一个男人事业不顺,嚷着人家累了倦了想辞职了娶个能干的老婆宠爱自己,肯定要被钉在人类的耻辱柱上暴晒成葡萄干。

她这次恐怕是闯了大祸,竟然有把嫁祸对象对准他身上的意思。让他点菜,给他倒水,讨厌动物却关心起他家的狗,还问可否借住他家。真够惊悚的。想当初中学时代他还跟她告白过呢。青梅竹马,进入思春期后最先考虑染指的就是近水楼台。所谓“太熟没火花”只是个都市传说。“太熟”不过是“没火花”的借口。真实原因是“认定自己还能遇到更好的”。即便是蒲公英当然也想享受被风多吹几公里的快感,谁想刚迈出大门就开花了呢。

虽然被拒绝的当下有点沮丧,但过了几年,更加透彻自己的秉性后,灰鸦就明白当初一旦交往绝无善终。迄今为止交往过七八任女友,从没有一个超过一年。他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会专门与声称不想结婚有志一同的女性交往,但一旦关系趋于稳定,各个暗示他要见家长。他理解男女的生物时钟有别。女性有黄金生育期的限制,一拉警报,心理总被生理绑架。荔枝嘲笑他蠢,说追求各取所需的潇洒女性大有人在。只不过他的历任女友们都爱他爱到愿意牺牲小我,以为感情深了就能换得浪子回头而已。白白浪费女孩的好意,还不快自封渣男?!

渣男也只好认了。

灰鸦并不自闭,只是比谁都重视私人空间。不放任他独处清零就会自爆。他从十八岁起离家工作靠自己,从夜店的伙计做到店长。龙蛇混杂见得多了,对人多一层戒心。终于攒钱开了自己的店,做得风生水起,本以为从此完美避开了不得不应付麻烦的上司与同事的市井上班族的悲惨人生。然而就在半年前,认识多年的朋友以周转为由借走了一大笔钱,定好的还款日期一拖再拖,拖到某天电话突然变成空号。人去楼空。

失去流动资金,他的店经营困顿。因为学历不高,几次贷款迟迟不下,实在消耗不起,不得不歇业了。他不想令家人担心,只说要休息一段时间。余下的存款用来遣散员工,所剩无几。签了两年合约的高级公寓无法说搬就搬,只有变卖家里的东西付房租。卖完手表卖家电,卖到只剩他和狗,住在空屋,惨过露宿。而在这个被全宇宙最惨的聚光灯猛打脸的悲惨时刻,荔枝那个笨蛋竟然跟他提结婚。

本来还想借机会把狗托付给她寄养呢,现在看来是没戏。

他隐约记起小时候母亲也带他去见过同一位大师开示人生,当时赐字为“空”,还以为“空即是色,无胜于有”。现在他身心被掏空,心想是时候跟荔枝组团去抽打大师了。

他拒绝了荔枝借住的请求。说最近有点忙,有空再联络,匆匆离席。

荔枝被浇一盆冷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做得太过火了。恐怕会越解释越糟,不如冷静一段时间。眼下的选择只剩:相亲,回老家,回老家相亲。人到中年,祸不单行,荔枝唏嘘起来。

年少时她的梦想是成为伟大的剧作家。长大后梦想就是工作,远比被男神垂青、破世界记录、吃山珍海味更有成就感。她决定与工作携手并进,无论健康疾病,富有贫穷,至死不渝。她以为只要付出就有回报,没想过就算辛苦劳作,也不一定旱涝保收。土地有天灾,生活有人祸。比这些更可怕的是她担心这个人祸是她自己。是她误以为自己有艺术家的潜能,把大好青春浇灌在废土上,咎由自取。而既然她蠢到选错职业,又有什么理由不选错男人。她不选人,人家也不会选她。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眼光这么差,哪有男人愿意选你。”

她现在相信自己真的烂透了,败犬名副其实。难道唯一能让她反败为胜的就是结婚?

于是,她退掉公寓,收了行李,夹着尾巴回老家去了。睡在童年木床上,想不出错在哪一步。墙上的日历一页页撕掉,离三十岁很近,离一年还很远。

母亲看她灰头土脸颓到谷底的样子,劝她多出门走动,总不能真的一年都不工作,这一行做累了,换个行当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不喜欢坐班,个体经营也不错啊,像人家隔壁灰鸦那孩子不就开了家自己的店吗,有模有样,大有可为,记得当时人家还追过你呢,现在后悔也太迟了,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女生肯定大把,哪还轮得到你?倒不如请他多介绍些青年才俊的朋友给你认识。

荔枝被母亲的这一番好意补刀补到卧床不起。

另一方,灰鸦先生打着冷颤醒来,感觉有人说他坏话。与荔枝不欢而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过得愈加惨淡。为了缴房租,去别人的店里打工。又从伙计做起。薪水自然不会太高。交了房租,只剩零头。自己都快活不下去,又舍不得给狗吃劣质粮。脸上大写了一个哀字。想跟荔枝诉苦,肯定要被她骂是丧狮,意识到两人还在冷战,于是买了披萨和啤酒直接送上门去求和。以为像以前一样吃吃喝喝就能小事化了。谁知到了她家门口,地上堆了一摞没人拆封的信,显然是很久没回来。他心一沉,赶紧掏出电话来打。停机。也不知是真停机还是屏蔽了他的号码。

这是闹失踪吗?真是反了她了!他不就是说了一个“不”字吗!真受不了女人这一点。如果是男方去告白,女方答不答应全要看心情、看感觉、看三姑六婆怎么说,而且就算拒绝了,还要搞得像是为了拒绝而心力交瘁,比被甩的人投资更多。反过来,女方向男方的告白就是天大的曲折深沉,刻骨铭心,男方要是敢拒绝那就是冷血无情,禽肉不如,浪费了人家一片痴心,渣男非他莫属。真是够了。

他把食物拎回家,叫朋友树鹊先生来分享。树鹊踏进空屋,吓了一跳,说:“你不是没结婚吗?怎么一副财产分割被前妻榨干的衰样?”

唉,一言难尽。灰鸦懒得解释。只问树鹊有没有不问背景,快速赚钱的工作可介绍。树鹊没个正经:“不问背景的只有见不得光的黑工和结婚,两样你选哪个?”

灰鸦猛灌啤酒:“谁说结婚不问背景?不,谁说结婚是工作?”

“不管是谁都能结婚啊,去户政所填表就行了。假结婚换身份,换房产,换国籍,愿意付钱的人还不少哩。你可以的话,我帮你介绍啊。”

“你们婚姻介绍所该不会私底下都在干这种买卖吧?”

“啊哈哈哈,这个时代讲究实用主义嘛。一个个嚷嚷着要方法论方法论。你谈情深义重,他们跟你谈养儿防老,还有人把结婚当成安抚父母的道具,像逗猫棒一样。既然大家都如此狂热地推销婚姻的实用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拿来用用嘛。”

灰鸦说不过他,低头喝闷酒。

现代人娱乐至上,不齿认真,想把一切拉下神坛,包括婚姻。它能让父母开心,能交换终身饭票,还能让你从败犬变成胜犬。但如果真如树鹊所说,结婚是那么容易的事,为什么还有许多人无法结婚?是这些即使被称为loser也要坚守阵地的人太蠢了吗?

到了三十岁无法结婚就是loser。可是三十岁还做不到就算loser的事,比起结婚来,不是还有很多吗?三十岁还不会煮饭,搭车,绑鞋带的大有人在。还常有倚老卖老,对年轻人颐指气使,80岁也不会道歉的人,人格残缺到令人发指。这些人不可怕吗?

然而现在不是道德审判的时候。如果别想太多,只把结婚当成生财工具,换一笔投资的话,灰鸦干得出来吗?他想了想,说:“如果长得还行,可以考虑。你发几张照片给我看看?”说完自己也打了个寒颤,渣男的名号他算是坐实了。唉唉,能怪他吗?在这个无耻的时代,结不成婚是loser,但没钱是loser之王啊。

真想跟荔枝发发牢骚,灰鸦想,算了,不聊也罢,那家伙不也正四处拉人结婚吗?而且还被拒绝就人间蒸发呢!不想理她。

荔枝小姐猛打了个喷嚏,感觉被骂。她可没人间蒸发,而是如假包换的欠费停机,反正住在老家也没人找她。萎靡了两个月,不得不找工作。不准她做文职,那就卖力气。在母亲朋友家的速食店兼职。有一次碰见了幼年玩伴来光顾,对方在她离开老家那年就结婚了,拉着她感慨地聊起境遇,说自己刚结束了10年的婚姻,人生一片空白,男方还恐吓说“如果你敢比我过得好,就让你好看”。荔枝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荔枝苦笑,心想自己根本一模一样。

友人又问是不是回来省亲,还没结婚?什么时候呀?

荔枝心直口快:“你自己这种状况,还关心别人结婚的事?呃,不好意思……”

“嗯嗯,没什么。我就是这样。”友人笑笑,“但我个人不幸,又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幸,或许我不配呢。就像体育比赛,我会输只因为我没有运动天赋。说不定恋爱也是需要天赋的。我现在还是爱看浪漫喜剧,在街上遇到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我也开心的。啊对了,我看过你写的电视剧啦。真看不出你是悲观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又没署我的名字。”她名叫“等等”啊。

“每次开播阿姨都打电话来叫我们转台。有她支持你真好,不像我家只会催我结婚。我现在打算重新工作,如果你有什么适合的请介绍给我啊。”

荔枝不知该说什么。心情复杂地回家去,看见母亲边包饺子边和父亲唠家常,寻常得好像开天辟地以来就理应如此。她丧丧地打了声招呼,说:“妈我想结婚。你之前不是想介绍什么阿姨的朋友的哪个儿子给我吗?”

妈妈眼也不抬:“那是哪年的事。人家都结第二次婚了,你的礼金可还欠着。”

“就没有别的阿姨的朋友的儿子吗?”

“我说你啊,是不是看人家灰鸦要结婚了才心急?”

荔枝迟疑了一秒:“他要结婚了?你听谁说的?”

“你不知道?她妈去看他,桌上有入籍申请表。家具都卖了,估计要换婚房。”

不会吧。

一时间,排山倒海的困惑和羞耻向荔枝涌来。不会吧?难道她之前没皮没脸地对灰鸦示好的时候,人家早就有了未婚妻?那怪不得会拒她于千里之外。丢脸至极,连她也要瞧自己不起。不,这也不能怪她。那家伙不是自称万年独身主义吗,不合群,有洁癖,又爱搞自闭,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有稳定交往论及婚嫁的女友?呃……这也就是说,连不开花的铁树都能找到人生伴侣,她却孤家寡人无能为力。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光速前进,只有她深陷地心。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平心而论,正如友人所说,她并不是对恋爱望而却步的悲观之人。即便是之前一心奉献给工作的十年里,内心总有一方寸土保留给浪漫的邂逅,激情的艳遇,甚至甜蜜的办公室恋情,只是好运从没降临。她也常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参加朋友聚会,要说对摆脱单身完全没有期待也是骗人的。但常常是鼓励自己今天一定会遇到真爱却无功而返,比什么伤害都大,就像被神玩弄自尊心。

她还记得中学时代班里有一对早恋的小情侣。入学一个星期就稳狠准地找到彼此,随即越走越近,一个月后交往,三年后同居,六年后结婚。对她来说难如登天的事,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格外流畅爽利顺理成章。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没有恋爱的天赋?

思及此,她万念俱灰。这次不用母亲带领,自己熟门熟路地去找当年的大师。

大师早换人了。新大师,新门面。不走八字推命的路数,改禅学灵修。她说怀疑自己没有姻缘,求大师指点迷津。大师拉她席地而坐,闭目冥想片刻,悠然开口道:“很多福主都前来询问为何姻缘迟迟不来,其实答案很简单。人生在世就是一门功课,因果循环,生生不息。在于提升自身修养与灵性,一年级毕业才能升二年级。前几天有一位同样苦恼的福主来问,我用天眼帮她看了一下,她这一世先学会成为好女儿,才能成为好妻子。至于如何修炼,就要看您的个人造诣。不如我们去佛前鲜个花,师父再帮你做法加持一下,清除一下业障您看如何?”

荔枝听得昏昏欲睡:“您是说单身至今的人,就是因为过往业障未尽吗?”

“对。”

“那……大师你单身吗?”

大师说你给我出去。

荔枝怯怯离去。 回家的路上收到一条短讯,来自灰鸦。

灰鸦问:“你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自从上次树鹊来访,发来相亲照片,还顺便送了一张结婚申请表。灰鸦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东西,单薄得不像话,游戏一样。母亲北上来访,见此大惊,问他怎么已经走到这一步都不和家人说。他说是朋友闹着玩的,母亲哪信,说:“妈妈从没对你的交往还是结婚对象提过什么要求,但你这样藏着掖着太让人担心了。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呃……没有。”他只好说太忙没机会介绍。

“店不是关了吗?忙什么?就趁现在休假把人家带回家里来玩玩吧。刚好荔枝也在。如果觉得跟妈妈说不方便,就让朋友帮忙看看。好吗?”

“荔枝回家了?”

“是啊。你忙完了也回去看看吧。”母亲留下了土产。

没想到荔枝竟然真的回家了,难道发生了比工作瓶颈更糟的事?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只顾着自己,逃得比谁都快,像是生怕被占了便宜似的。现在想问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过即使她真的碰上什么麻烦,现在他一介丧狮,也帮不上忙。

他把登记表揉成一团。是时候接受现实,从长计议。

试着发了条简讯给荔枝:“你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不一会儿,荔枝回:“你怎么突然要结婚了?”

“因为我没钱。”

“因为我也没钱。”

“没钱怎么结婚?”

“没钱才要结婚。”

“那你女朋友同意吗?”

“……哈?”

……

真所谓物以类聚。蠢人也蠢到一起。

荔枝愁云惨淡地看着久违的短讯,心情并没有好转。

没钱无法结婚,有钱了还要签婚前协议谨防人财两空。可是,亿万富翁,或是亿万富翁的女儿们,一辈子不婚也不会被叫做败犬。有钱就是不败之身了吗?即是说,钻石王老五和黄金单身汉,只要没了钻石和黄金,就只剩下单身老王吗……?更重要的是,“败犬”也好,“剩女”也罢,推出这些标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那个人知道,他仗着男权社会的优势,以现象研究之名,公然言语霸凌女性吗?那个认为没钱就得有伴否则就输了的人,此刻正过着赢家的幸福生活吗?

总之荔枝是不幸福。而且她知道能让她再度幸福起来的不是社会,也不是社会学者,而是她自己。她需要假想敌。她需要能够证明存在价值的假想敌,无论这个敌人是工作,恋人,或是闺蜜。不只是她,或许所有人都是。

她打电话给灰鸦,说:“其实我爸存了一笔嫁妆给我。不然我投资你吧?”

他沉默良久:“不用了。”

她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我是说投资你的店!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本,到时算不清楚。我有个朋友开旅馆,叫我去帮忙。饮食业太靠运气。换个跑道也好。你还回来吗?我的房子租一间给你?”

“本来打算如果和我妈吵起架来就走。结果回来到现在竟然还没吵,我妈可能长大了。哦她还准备好了礼金,问你什么时候办婚礼。”

“……我办不起。”

于是荔枝在老家住下来。除了速食店,又在一家独立电台做助理编导,每天和工读生的孩子们一起上下班。他们大概心想,这个姐姐怎么会放任自己混得这么差,真是个不思进取的大人,以后绝不能像她一样。荔枝全盘接受,心情自然不会太好,有几次差点把火发在父母亲身上,但知道只要发了,就会变真的loser。

一天,母亲旧事重提,唠叨道:“你脾气这么差,谁敢要你。”

荔枝火大,抬杠:“兴许我结了婚脾气就会变好呢。”

“想得美。”

“人家不是常说‘另一半’是用来补完你的吗?经过补完我就完整了。”

“所以你承认是脑残了?”

“三个脑残顶个诸葛亮,没听过?”

“我只知道一堆烂苹果聚在一起还是一堆烂苹果。”

“此言差矣!如果都是好苹果,还有聚在一起的必要吗?”

母亲戳她的头:“你们年轻人不是总说‘真爱真爱’的吗。如果两个人明明各过各的都挺好,却还是非要往一起凑合,那才叫真爱,懂吗。两个脑残凑在一起那叫互助会。我看你就像个会长,整天带一帮工读生胡闹。叫你多和好青年来往你又不要。”

你的好青年早破产啦!荔枝心中呐喊,但没说出灰鸦的秘密。

她没想过母亲竟然是浪漫的人,不敢追问“没理由的结婚才幸福”这个结论是在和父亲结婚之前还是之后才知道的。她看着父母亲围着电视各吃各的水果,各玩各的平板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批评电视机里的艺人。搞不懂这是否就是传说中赢家的生活。

荔枝很久没赢过,也尽量不去读那些教她“不赢也没关系么么哒”的鸡汤。她还是想赢的,所以格外小心地保存着好胜心。只是现在,就现在,她想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再活一会儿。

活到她可以没理由地去对别人好。

周日,她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披头散发地去阳台伸懒腰。看见对面的阳台瘫坐着一只丧狮。像小时候一样,眯着眼举着手机打游戏。旁边放了一瓶啤酒。

灰鸦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打招呼。他趁放假把狗送回来托管,担心旅馆的夜勤太多无法兼顾。过惯了规律的作息,假日也睡不着,就在阳台乘凉。

荔枝压低眉眼,端出互助会会长的架势:“一大早就醉醺醺,也不知道刮刮胡子洗把脸,还能有出息吗你说。”

先看看你自己再说别人啊……灰鸦想。没说出口。他从母亲那听说了荔枝的失业风波和辞职壮举。想到她当时那同归于尽你死我活的狠劲儿,突然觉得要是跟别人提起这个传奇时说是自己的女朋友该多有面子。但这念头只停留一秒。荔枝不该是他的谈资、勋章、战利品。他这么渣,本来就没几个女生朋友。绝对不能去动她。只是现在,就现在,他想就这么心无杂念地再坐一会儿。

阳光挤进楼宇间的缝隙,晒干了所有他本来想说的话。

于是从镇满了啤酒的冰桶里又抽出一瓶来:“喝吗?”

天宫雁
Nov 2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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