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长

春日长

我觉得我差劲极了,是你的善意将我从玻璃碎片里拾起来的。

2021.09.15 阅读 12 字数 6821 评论 0 喜欢 0

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那是座老楼。楼梯大大方方地摆在中间,套房挤在两边,初看像个舞厅。不过它也老了,墙体脱色,边角上的藤编家具很有礼貌地供众人使用,活成了古迹般的存在。 

楼内偏暗,唯一的光线来自楼梯平台上的窗口,还是老派的百叶窗,把重要的光筛选进来,明媚得令人毛骨悚然,确定是夏了——不,是幻觉。

幽幽地,一个人影从光下擦过,程筠提着刚买的菜,急忙而又克制地走上二楼。她怀孕了,六个半月。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有些赶,开门太过于急切了,还把钥匙抖落在地。

家里静悄悄的。她摘下口罩,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房,然后一动不动地,她在等,等着它飘进来。那是别人家的饭菜香,分不出是楼上的还是楼下的。程筠退开一步,侧躺在床上,她对这种气味已经达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恨不得敲响每一家的门一探究竟。她也曾懊恼,这世上怎会有人做饭的气味和江原做出来的一样?

江原是医生,她的丈夫,他还没有回家。

家里只程筠一人,这段时间的生活琐事,全是她自己解决的。婚前母亲就告诉她,让她不要嫁那么远,多不方便啊。那时她说,有飞机火车,哪就远了?这不,验证来了。

后来母亲又说,“我同事的儿子也是医生,年龄和江原一般大,身材也和他相仿,你试着处一处,指不定更喜欢这个。”

程筠听出来了,母亲在说江原的不是。心想,“你能懂那种渴望爱情,又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爱情,但上天仁慈,最终让我得到了的心情吗?”但母亲是不懂的,她早已失去爱一个人很深的能力。

最后程筠只得说,“我觉得他最好。”偏爱他,听不得别人说他,自己的母亲也不行。

别人说的是一回事,自己感知到的又是一回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去爱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别人的爱。爱与被爱这种事,并不是天生的,好些人都在试着往外探索,却从不会睁开自己的眼睛,是在盲猜,猜那个人爱不爱自己,猜自己能爱那个人多久。懂的人,其实是很容易分辨爱意的。

那次江原在切菜。“要亲手打碎自己,再融入这个世界,而不是等着被打碎。怎么打碎呢?就是你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好。”还边切边说,像在安慰砧板上被切成块的胡萝卜。

又道,“我觉得我差劲极了,是你的善意将我从玻璃碎片里拾起来的。”想了想又扭头看她,“我这样会不会很文艺?” 

程筠躺在沙发上,忍着笑意,“你怎么说了我想说的话。我一直以为我是被你的本职治愈的,后来想想,也许是你的本质。你说神不神奇?”

他摇了摇头,“又在跟我绕。”

程筠就很喜欢他这个摇头。

江原在厨房里忙着,先爆蒜米,再放切成薄片的肉,因为听到了滋滋的声音,这个很好确认。接着放青的,黄的,白的蔬菜——她不知道是哪种。等了几秒,才知是苦瓜。

程筠闻着闻着有些愣神,想象中,食物在荒野里诞生,那些垂涎的,饥渴的,疯狂的,全都在上面裸奔,说到底,进食与性都是欲望的表现,像一棵棵野草一样借着蛮力拔高,人们以此为生,长出一样的肉体,赤红的心只想着变绿,是发霉的,让人失落。她忽然想到了母亲。

隔着炒菜声,程筠同他讲话,“我爸出轨了,我妈让我不要相信爱情。”

“啊?”那边又听清了,“你这个可以说出来么,不怕我怨恨?”

“怨恨什么?”她问。

“怨恨妈在拆散我们。”

程筠想了想,说道,“你不会。”

是食物告诉她的。她知道精心烹饪的食物是有灵魂的,可以印证人心。她能尝出其中的奥妙,甚至可以凭此猜测对方的心情。当然,这中间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在乎对方。若烹饪者那天心情很低落,品尝者却仍旧吃得津津有味,只能说明变味的不是食物,而是人心。“是吧,他看都不看你一眼,只顾着吃”——这样的事,她不曾遇到过。

有些时候,其实程筠知道,江原并不十分懂得她口中的父母关系,因为他没有经历过。江原是单亲家庭,由父亲一手带大,母亲在他七岁的时候车祸去世,是骑着电动车时,经过一辆没有注意后方来车就开门的私家车,母亲被碰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身后的车撞上了。亲戚朋友那时在庆幸,庆幸她没有载着江原。

江原很少谈起自己的母亲,倒不是怕难过,而是不知道要用一种怎样的感情,去形容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出门一趟,躺了一下,人就没了。后来,父亲也老了,在乡下的小诊所里替人看诊,偶尔种些瓜果蔬菜给他们寄过来。大家都觉得这样的生活很不错,没有因为一些事情闹矛盾。程筠诉说什么,江原就倾听什么。

但也不是每次都这样,也有互相不理解的时候。那晚程筠打趣他,“嗳,我说你这么好,在外面不要让人欺负了。”还真有一次,有人在医院闹事,他被误伤了,额头缝了几针,但他没多讲,程筠便不再提起,只是会格外注意他的身体,看看哪里磕了碰了。他也只是笑。程筠知道,江原会原谅所有人,只因为他觉得人的生命很脆弱,怕自己的“不原谅”会带给他人伤害,甚至是折寿。

这次出发前,他又说,“来人世一趟,本来就是要将自己糅进尘埃里哭的,这样才能化作沉甸甸的泥土拥抱一切嘛。”是很坚定温和的语气。

对于他这些带点文艺的话,程筠早就习以为常,偶尔会跟他绕,偶尔会配合他,但只有这一次,她才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他一定酝酿了许久,字句斟酌着,翻滚着,包裹着,最后以这样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他要奔赴战场。

程筠气极,“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要抛下一切去完成你的使命?”她想喊醒他,“不要以为自己很伟大,他们擅忘,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外面的世界已经有够多的恶意了,她不忍伤害他,只好生生咽下这些话。

程筠很清楚,江原活着的使命是牺牲他自己。相对于爱她,他更爱世人,但他不是神,是有血有肉,会生病,会老去,会死亡的人。程筠恨他不在意这些,更恨他畏惧死亡但又不畏缩的样子。到最后,他是以赎罪的方式活着,就如他说的,他是地上的泥土。程筠想捧起这抔土。

她说,“我不要你这样。”

最近他有出现在梦里,也是戴着口罩,隔着护目镜露出一双眼睛,比之前手机视频中的他更真实,因为没有通过媒介,他直接参与了她的梦境,程筠如实地看,如实地记在心里。醒来后只觉得恍惚,江原失去了原本的轮廓,变得支离破碎。程筠拼命找出他们的相册薄,一张张地翻看,抚摸,回忆。

有几张婚纱照,选的是那种传统服饰,给他穿上一件长袍,戴着金丝框眼镜,站在她身后任由摄像师傅摆弄。照片出来后,程筠仔细地看了很久,认真道,“你生晚了。”

她记得张爱玲的《小团圆》里,九莉这样形容邵之雍:“你像六朝的佛像。”说得真好啊,程筠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但这是属于别人的。她恨自己说不出这样漂亮的话,但也不是没尝试过。

——你是我的心上人?

——你是我的月亮光?

总觉得不好。想了好久都想不出一句,竟也成了一件心事压在心底。如今什么都能折磨她,就连一块手机屏幕也能,那日不小心摔坏了,很矫情的一块屏,没有裂开,也没有凹痕,就是用着时会逐渐布满条纹切割线,把想看的画面遮住了。她打开他的照片,与一块冰冷的屏幕争分夺秒地将他纳入眼底,看谁比较快,比出一种恨意。他是存在的,她却看不到他。

那时程筠想他,但又不敢主动打电话,怕打扰了他,每次都是他打过来,问她最近怎么样,问宝宝怎么样。她认认真真地回答,说今日吃了什么菜,睡了多久的觉,看了什么剧。其实那段时间她在看新闻,压根就没有心情看剧。她总是在害怕,害怕新闻里的那一串串数字包括了他。后来,他没有再打电话回家,也没有回复信息。别人都回家了,只有他需要被挂念。程筠对他要求不多,可以不完美,但要完整地回来。

那阵饭香味渐渐淡了,程筠突然觉得异常的困,她暗示自己,肚子里的宝宝还没吃午饭,不能睡。门铃也响了,她猜是楼上的小朋友按的,听说他上次一路按下楼,被他妈妈打了一顿。但是门铃响了又响。

程筠爬起来,想让那小朋友知道家里是有大人在的,作势要吓唬他。只是没想到站在门外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比她矮一点点,头发卷白,像是年前做的样式,人很和蔼。也许是她没戴口罩的样子,让程筠觉得亲近——她是不怕的,因为她想到了江原。

“我女儿在医院工作,家里就我一个人,觉得静了,两人总比一人好。”奶奶邀她下楼吃饭,双手团着放在胸前,也有点不好意思。

程筠突然觉得很感动,她想起去菜市场买菜的情景。已经习惯了径直走到那个摊位,挑菜,上秤,付款,走人,一直都有抬头,却又好像很久没抬头,因为看到的都是清一色愁得像烂果的面容。今日也不知怎的,她站在市场尽头往外看,人们来来往往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红的,黄的,花的衣服,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往的大,蔬菜的亮泽度像被故意拉高了,就连收款机也调得响亮了,摊主是怕自己听不到。程筠像雕塑一样,呆呆地静止在原地,原来别人都醒了,只有她是睡着的。那一瞬,她忽然就理解了江原,那是他爱的人间烟火气。程筠想从人群中穿过,染上世间所有的晦气,然后面对太阳。

现下这股烟火气毫无预兆地冲到了她面前,她有些慌,像是饿急了的样子。

“来来来,我饭都盛好了。”奶奶牵着她,慢慢挪着步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程筠乖乖地跟着下楼。楼梯间的光线仍是她上来时的样子,不顾时间的阻挠,被定格了。扶手木栏杆上的红漆已悄然脱落,也因为没有人愿意触摸而愈发的老旧,它失去生的希望,白一点红一点,是被剪碎的阳光。

程筠有一个习惯,她喜欢看别人家里的装饰,看那桌椅是敦厚的样式,还是尖锐的几何样式,看那墙壁是布满花纹的,还是铺了红木墙边,每一样她都喜欢。她很少请朋友到家里来,室内任何一个角落的摆设,都是她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的反映,如果有人触碰,她大概会害怕到躲起来。

奶奶的家很古朴,色调和楼梯间的一样,偏暗,感觉藏了很多无法诉说的心事,全是程筠喜欢的,每一件都像问过她之后布置的,但又和她楼上的家不一样,因为那里有江原,她知道,一个人的家和两个人的家肯定有差别。

饭厅有阵熟悉的饭菜香,程筠走前去,尽量克制着自己,桌上有三个菜,一个汤,桌下有两张凳子和一只猫,再没别的了。还是她想太多。

奶奶一边盛饭一边说话,“前两日就想叫你的,老是看你一个人上楼下楼。”

这么明显了吗?程筠低头夹菜,吃进嘴里,可能真的是过于思念了,菜的味道居然和江原做出来的一样。

奶奶又说,“我也经常一个人,一个人挺好的,上街买菜,也有和别人说笑,自己笑,别人也笑,挺好的。”奶奶比较健谈,有说最近菜价,也有说好多人已经不戴口罩了,说得最多的是她的女儿。程筠没怎么认真听,那些话一段一段地进入耳里,又一段一段地被排除出来,与这个老人相比,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身处地狱。

程筠喜欢喝汤,要喝烫的,很烫很烫的那种,她在喝之前会假假地嘘两下,故意摇一摇瓷羹,好像冷了三分,才入口,其实还是烫的,烫得不得了,烫进心窝里了,末了,又会捂着胸口叹气。江原曾笑她,“你这何必呢?又老费劲。”她却理直气壮地说,“汤嘛,要这样喝才开心。”爱情又何尝不是呢,左折腾右折腾,闹够了深爱了,才心满意足,若少一分或不小心多一分,便成了亲情,友情,奸情,总之不是爱情,也是件麻烦事。

“你放开肚子去吃,不用不好意思。”奶奶边说边给她另盛了碗汤。

程筠第一次听到这种劝吃说法,好像在说你要放开胆子去爱,放快步伐去追,或者还有,你要放下那个人。她从这个老人身上看到一种宽释感,似乎老人也经历过难以忘怀的磨难,然后活成了这样。程筠不禁想到,人是否当下被摧残了,才能换来往后的璀璨?如果是这样,可否不要?她只想要治愈,并且竭尽所能地寻找治愈,看书时在寻找,说话时也在寻找,世界生病了,她还在寻找,她仿佛是为了治愈而活。

墙上挂着一方老钟,黑框金边,是够老的,机括已停,时间停在四点半上,分不出是下午四点半,还是凌晨四点半,好在钟不分白天黑夜,人才分。

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地方很小,又摆着花草,地板也是难得的花色,看得人心慌意乱。程筠望着外面,这里和楼上看到的风景不一样。在上面,看到树干中段,看到大片大片晃动的枝叶,而这里,看到了树根,泥土,垃圾桶,以及被筛选过的阳光,它无法全部洒下来,有些被楼上的人吸走了,成为他们的光。

有一次江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夕阳是这样的,如果你站在低处,会觉得天昏地暗,若你站在高处,则会觉得光明灿烂,还很美。”那时的程筠只觉得,他们站得还不够高。她察觉到江原有些执拗,他总想把这个世界美化,并试图感染她,想让她知道,有些事情要等人心变软了,才能感受到。而程筠只想从爱情里体会众生,然后获取真理的力量来抵抗外界的一切,她不想去分清真或假。

其实她也有些执拗。从爱情里习得的喜怒哀乐的情绪,半分也不想用在外面的草木上,更不想用在盘子里的果酱上,她对爱有一种洁癖,爱与万事万物有关,但万事万物与爱无关。去年中秋,她和江原在天台上看月亮,江原说,“好美。”程筠也感受到了。今年她独自上去看日环食,天色很奇妙,有张被子晒在旁边,她低头看着影子说,“毁灭吧。”

奶奶坐在旁边的摇椅上,看得出她很开心有人陪着。

阳台外面,光晕洒下的那片区域,蚊虫的存在都是对它整体的破坏,它们是在羞辱它,还跳起了舞。唯有肩负使命的落花,冒着化成泥的危险,孤勇地从阴影处奔向它,成为光的一部分。仔细一想,这样不亏,光也有点不怀好意。这是程筠的金色幻想。

她起身离开,奶奶没有跟过来。靠近大门时,程筠看到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挤在众多瓶瓶罐罐中,格外不显眼,照片中的人是江原和她。那张照片她找了很久,是她和江原在志愿者团队初见时,因为大家都在合影,所以他们也“顺便”照了一张。照片中的他们,不熟悉,很尴尬。后来两人在一起了,程筠还这样说过,“嗳,原来那时候我俩这么别扭。”但那种感觉很好,似乎知道自己即将要和这样一个人恋爱,心里也雀跃。

可是照片怎么会在这里?程筠回头看向阳台,摇椅的影子还在晃动,没有看到奶奶。

“啊,这张啊,是孩子他爸年轻的时候,可惜去得早,不过这张拍得不好,有张戴眼镜的我找找。”奶奶在她身后说道。

程筠拿着那张照片,手都僵住了,她往后退。奶奶在抽屉里仔细地翻找着,因为瘦,衣服也住满了空气。程筠越看,越觉得这个老人是活在失落的暗金质画面里,弱小的背影是时间刻下的落款。程筠一直往后退,猫忽然厉声尖叫起来。

程筠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她依旧躺在自家的房间里,是门铃声把她吵醒的。她最近在梦里总会听到一些巨大的响动,醒来后有一种坠入深渊的错觉,也有可能是怀孕导致的心率变化。她爬起来,也没有穿鞋,快速跑去开门,是楼上那个喜欢按门铃的小男孩,他一脸惊恐,往楼下跑,程筠追了过去,小男孩哭嚷着说自己知道错了,而程筠只是停留在她梦中的奶奶的家门前。

门口那把锁虚虚地挂在那里,她走前去打开,里面是摆满旧家具的杂物房。她对这套房有印象,是好几年前,她和江原刚搬到楼上时,因为房子还留着上一位户主使用的东西,管理员就指引他们来到这间房,说有用不上但还没有坏的家具,可以放到这里。那时他们还在讨论两套房子的区别,江原喜欢一楼,程筠不喜欢,她觉得一楼的阳台不像阳台,还有野猫跑进来。

她对这套房仅存的记忆就是:昏暗,摆满了物件,藏着无数家庭残留下的心事。因为是老楼,房子格局又不讨喜,只能被搁置。最后他们把门一关,就永远地把它遗忘了,但她和江原的记忆存在了那里。

程筠知道自己会遇到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有谁能教她打破思念的迷局?”靠她自己是不行的,别人更不行,只能靠想象靠做梦,幻想一个和她一样独居的女人,这个女人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最好年长一点,否则没有说服力,然后和她无限贴近,成为另一个她。

她同自己商量,“要不然,不爱他了吧,不爱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不爱他一天,不爱他两天,总有一天会不爱的。 

门口传来吱呀声,有人问,“阿筠,你怎么在这里?”

又道,“这里好大尘,你还没穿鞋,快出来。”

程筠不敢回头,她掐了掐自己,很痛,不是梦,是真的。她转身看着江原,江原手上提着什么东西,她没看清,只想盯着他的脸,他也是一脸震惊,像是震惊于她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程筠走过去拥抱他,没有哭,很认真很克制地说着,“你怎么才回来。我妈说她做梦,梦到你死了,还说我抱着你的骨灰不让你下葬,我知道她讨厌你,但她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她还跟我吵,让我不要生这个孩子。” 

“妈真的这样说啊?”江原有些想笑,又接着说道,“看来妈真的是在拆散我们了。”不是斥责的语气,是在安慰她。

程筠抱紧眼前这个人,她觉得自己像泥偶,以为可以在情爱这湾清池里重塑金身,其实早就溃散无边,她等着被黏合,被治愈。她说,“江原,我相信愿力,我不停地祈祷你会回来,然后你就真的回来了,你说神不神奇。”她还想违背心意地说一次,“春日长,我爱这人世。”只是想告诉眼前这个人,既然他爱世人,她便爱人世。

她越抱越紧,摸到江原湿答答的后背,程筠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贴在他身上,也变得湿答答的,她想挣脱这种感觉,然后就醒了。

无数次无数次,她早已习惯。

微风把窗帘吹开,阳光出现又消失。程筠躺在床上,满脸泪水,这次没有门铃声,没有饭菜香,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很困很想做梦。那个拥抱太过于熟悉,是江原向她求婚时,她兴奋地扑向他,两人还差点摔倒,这份记忆可以存一辈子,被剪到不同的梦里。

程筠很纯粹地认为自己把江原借给了春天,有被妥善保管。窗外是细细密密的蝉叫声,盛夏砸向每个人。她穿上鞋,起床做饭。

林庭
Sep 1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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