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导弹的女人

制造导弹的女人

我们谁又不是命运的弃儿呢?

2021.09.13 阅读 11 字数 11718 评论 0 喜欢 0

孟小年

孟小年今天很倒霉,第一个来按摩的客人就是变态,领着一个八岁小男孩,还逼她提供特殊服务,稍一反抗就要动手强奸。活见鬼了,头回听说有人带着八岁儿子出门找乐的,简直在开低俗的伦理玩笑。

她的按摩店位于重庆一条老街上,周边充斥着麻将馆、苍蝇馆子、火锅店、等活的泥瓦工和帮人扛活的棒棒,远看市井繁华,近观遍地焦虑。孟小年是人群里最悠闲的一个,只需盘腿坐在门口沙发上等客上门,按摩和洗脚都是五十块。她穿着白丝袜和牛仔短裤,上身套着红色蝴蝶衫,看上去鲜艳性感,一股清纯蓬勃的劲儿,可她真实年龄是38岁,已被岁月的砂纸磨出了毛边。

魏正业带着儿子乐乐上门时,她刚吃完午饭,没来得及收拾碗碟,屋里弥漫着酸辣粉的呛鼻味道。他进门就问厕所在哪儿,语气异常急促。孟小年指着里边那道脏污的小门。魏正业扯着乐乐过去,打开门,把乐乐硬塞进去,严厉说,我不开门就别出来。乐乐没出声,被爸爸砰一声关进狭小而腥臭的暗室。

魏正业快速走到孟小年身边,两腮红热,像冒着汗的红苹果,呼吸里透着粘稠的情欲,问,多少钱?孟小年说,五十。他又问,打炮?孟小年回过神,笑着说,这儿不打炮,是正规按摩。他恼怒说,不打炮还敢叫“春心按摩”?

“春心按摩”是孟小年的店名,灯箱和匾额上还装了一圈红白彩灯,给人一种这儿有特殊服务的错觉,是个经过情色伪装的正规按摩店。许多男人被这种伪装吸引过来,又失望离开。魏正业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走,反而急不可耐地抱住孟小年,把她按在窄窄的按摩床上,上下其手,用力脱她短小的裤衩。孟小年一开始强笑着推拒,说大哥别着急嘛,先躺下来休息,我给你按摩一下。魏正业不吃那套,反而更加用力,两手刁钻地往她内衣里掏。孟小年握着拳捶他,大骂,日你先人板板,放开老子,老子告你强奸。

魏正业低吼,来不及了,我几年内别想碰女人,你就当可怜我!

危急时刻,三个男人冲了进来,两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把魏正业从她身上揭下来,两手扭到背后,用手铐铐上。孟小年衣衫不整地蹲在床头,两手抱着头喊,我没得卖淫,是他要强奸我,我反抗得很凶,不信你们问他嘛!两个警察推搡着魏正业出门,一个年轻警察走到门口,说,没你啥子事,他叫魏正业,在山东犯了诈骗罪,山东警方跨省来抓捕他。

孟小年整理好衣服,探着头往门外看,魏正业凶恶地瞪她一眼,欲言又止地一跺脚,被警察按着头塞进车里。孟小年心脏突突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厕所里的小男孩。她打开厕所门,乐乐茫然看看她,忽然抬手擦泪。

孟小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回答,又问他家在哪儿,还是不回答。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孟小年失去耐心,把他从里面拉出来,让他坐在按摩床上别动。她来回踱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杂草一样滋长。

她猛地蹲在乐乐面前,说,你想不想当富二代?

乐乐一动不动看着她。

孟小年有个姨妈,在重庆大山顶上经营茶园,某种驰名全国的绿茶就是用了姨妈种出来的原茶,家业比较丰厚。美中不足的是,姨妈有不孕症,以前还心存幻想,做了多次试管婴儿,随着人生进入更年期,她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姨妈现在只想领养一个小孩,给几个亲戚放出话,想花八万块钱领养个孩子。

乐乐看上去是个哑巴,但长得周正,完全值这个价。

孟小年牵着乐乐往外走的模样,像极了拎着一袋子沉甸甸的现金。乐乐一句话都不说,顺从如羔羊。孟小年拖着他一路乘车,从重庆到县城,又从县城到小镇,再从小镇到耸入云雾的高山。她一路盘算拿到钱以后能做什么,肯定先还上一万来块的高利贷,利滚利已经接近三万了,放贷的流氓天天打电话催她,她时刻感觉正被这种生活淹没,无处不在的窒息感让她处于崩溃边缘。还上钱,她就把店面盘出去,换个城市重新生活。

她想过此事败露的后果,她会被抓,顶多判个有期徒刑,在监狱呆几年。即使这样,也比背着一身债,被一群男人换着花样地辱骂和威胁好得多。

她和乐乐疲惫地到达山顶茶园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茶园很漂亮,到处都是排列整齐的茶树,再远处云雾缭绕,山峦重叠,远山上星罗棋布一些村庄和寨子,传来渺远的鸡鸣狗吠,更远处可见闪亮的大河,像一幅清雅的水墨山水画。姨妈很喜欢乐乐,握着他的手来回摩挲,眼里浮起一层水汽。乐乐一言不发,仰着白皙的小脸,懵懂地看着姨妈。姨妈对孟小年说,你咋个给我找了个哑巴?不过他看起来还算机灵,跟我也很有缘分。我昨天去寺里求卦,大师说我近日肯定能得一个儿子,让他留下来吧。

孟小年顿觉轻松,脑子里那根快崩断的弦倏忽松下来。

姨妈用微信转完钱,她甚至没给乐乐告别,悄然离开茶园。大巴车快到重庆主城时,她给放贷的流氓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到重庆汽车站附近的建设银行拿钱,把借款合同当面还给她。高利贷按天算息,她一会儿都不想耽搁。

大巴车快到重庆汽车站的时候,车载电视放完一部吵闹的喜剧电影,接下来播放公益性质的新闻,除了劝人不要吸毒,就是劝人防止艾滋。孟小年百无聊赖地瞅了两眼,最后一条新闻是法院宣判了一起拐卖妇女儿童的重大案件,罪犯被判处死刑。她后背激起一层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小声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几个年轻流氓在出站口东张西望。大巴车停稳,孟小年跳下车,在几辆车的缝隙里穿行躲避。结果还是暴露了,几个流氓乱纷纷向她跑来。

一个男人响亮地喊,孟小年,你给老子站住!

孟小年朝相反方向跑,一辆大巴车在出站,车门还没关上,孟小年跟着车并跑几步,不顾危险,扭着身子蹿进车门。司机猛踩刹车,把她跄了个趔趄,摔倒在走廊里。司机扭头骂,瓜批,你娃儿想弄啥子嘛?孟小年哀求地看着司机,说,后面有小偷追我,大哥快开车,我待会儿给你补票。

司机看看车后的几个流氓,犹豫片刻,快速发动大巴。

重庆回茶园的路上,孟小年有死里逃生的虚脱感,没想到拐卖人口会判死刑,这超出她对法律的认知。她那个有点文化的前夫批评过她,说她就是凭本能生活的动物!她问前夫,谁活着不是凭本能?前夫嗤笑说,除了本能,还有法律和道德,还有艺术和想象,还有自省和自知。

到了茶园边的二层小楼,她把钱转给姨妈,要带乐乐走。姨妈一手牵着乐乐,一手捻着佛珠,问她到底发哪门子疯。她说,从今年起,拐卖人口要判死刑了!姨妈惊恐地松开乐乐的手,说,你说这娃儿是你捡的!

她说,你信吗?

孟小年牵着乐乐的手,摸黑往山下走。山风萧瑟,群山只剩一片黑漆漆的剪影,红色的城市灯光渲染着远处夜空。行至中途,乐乐突然说,你今天把我拐卖了。孟小年懵在那儿。乐乐又清脆地说,你把我拐卖了。

孟小年单膝跪在乐乐面前,两手拢着他的双臂,哀求说,阿姨错了,你千万别把这件事说出去。乐乐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说,除非你帮我找到妈妈。孟小年说,我一定帮你找到,你妈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乐乐骄傲说,她叫康洁,是给国家造导弹的!


乐乐

乐乐自小跟外公外婆长大,老两口是山东某大学的老师,自诩阅人无数,有识人之明,关键时刻却走了眼,让女儿嫁给一个王八蛋。乐乐的爸爸魏正业总蜻蜓点水似的进入乐乐的生活,又很快离开,常忙于大项目,却什么也干不成,监狱倒是去过两次。一次因为非法集资,一次因为在东营偷石油。

因为爸爸极不靠谱,乐乐对妈妈的期待无限拔高。

他没见过妈妈,只看过照片,对妈妈的印象主要来自三个长辈。外公外婆经常聊起他温柔、漂亮而聪明的妈妈。康洁生下乐乐之后,应国家要求,去了重庆大山的秘密军工厂,为国家设计先进导弹,为了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联系,退休才能回家。时间一长,在乐乐心目中,妈妈的形象逐渐向邓稼先、钱学森、钱三强等老先生靠近,神秘、光芒万丈且富有牺牲精神。

他六岁就上网钻研导弹知识,对导弹类型如数家珍,成了老师和同学眼中的科学小怪人,同学们有意排挤他,导致他性格越来越孤僻。

暑假快结束时,一年多没露面的爸爸拎着两瓶孔府家酒,到了大学校园内的外公家,说是带乐乐出去旅游,开学时送回来。外公外婆不疑有他,想着父子俩也该沟通一下感情,就让乐乐跟着走了。谁也想不到魏正业另有目的。

到了楼下,魏正业问乐乐,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钱?

乐乐说,五千多。

魏正业说,都带上。乐乐说,我留着去看妈妈的。魏正业说,我带你去重庆找妈妈!因为这句话,乐乐毫无保留地交出私房钱,还问外公多要了三千块。上高铁后,他才知道魏正业身无分文,看似又在搞倾家荡产的大项目。

重庆对乐乐来说就是个异世界,重重叠叠排到山顶的高楼,随处可见的跨河大桥,扭曲而陡峭的街道,穿楼而过的轻轨,再加上心怀叵测的爸爸。乐乐从高铁上就看出爸爸极度焦虑和恐惧,这个不靠谱的男人额头上始终密布汗水,两眼警惕地看着四周。在重庆住宾馆时,服务员试图拖延爸爸,保安在门口偷打电话,爸爸拉着他就跑。父子俩从此流落街头,爸爸再也不提找妈妈那茬了。

两天后,爸爸带着乐乐钻进一条破旧老街,发现街头街尾各停着一辆警车,于是破罐子破摔,想进监狱前再爽一把,因此遇到了孟小年。

乐乐站在厕所门口,闻着各种霉味、臭味和卫生巾的血腥味,惨淡灯光形同虚设,外面传来爸爸野兽般的呼吸和孟小年的叫骂,乐乐内心的大厦摇摇欲坠,即将倾塌。爸爸没多久就被警察抓走,孟小年又过了片刻才来开门,厕所门打开的刹那,孟小年浴光而立。乐乐哭了,不是难过,是他见到了光!

内心的风暴停歇,大厦停止晃动。

孟小年拉着乐乐往茶园走的时候,他隐约知道自己被这个按摩女拐卖了,之所以那么顺从,是因为他记得外公说过一句话。外公那时刚看完一部拐卖儿童的电影,心情沉重,把乐乐叫到跟前,说,你要是遇到拐卖人口的,一定记住外公的话,不要反抗,也不要激怒他们,对外公外婆来说,你活着才最重要。只要你活着,不管他们把你卖到哪儿,外公和外婆都能把你找回来!

乐乐一路回想外公的话,对孟小年和她姨妈装聋作哑,尽量傻呵呵地笑,不让他们感受到敌意。孟小年的姨妈信佛,拉着乐乐跪在观音像前,捻着佛珠念经,感激菩萨送她一个儿子,感恩渐入高潮,孟小年突然回来了。

自从乐乐以要挟的语气逼孟小年帮他找妈妈,俩人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相互充满警惕,走路保持距离。每当走到悬崖边,乐乐的心脏都怦怦乱跳,嗓子眼干痒发麻。直到下了山,登上回重庆的大巴,心跳才渐趋平稳。

俩人并排坐在黑漆漆的车厢里,沉默而尴尬。

对孟小年来说,帮乐乐找妈妈这件事并不难,只要确定人名和工作单位,想办法去查就行了。乐乐很清楚,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不然他不会这么多年见不到妈妈,也没接到过妈妈的电话和信件,她像人间蒸发了。

乐乐一路跟着孟小年,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重庆的夏天极度闷热,路上飘起小雨,人烟稀疏,按摩店门前漆黑一片。

乐乐和孟小年冒雨跑来,打开门,湿漉漉地冲进屋。旁边廊檐下钻出几个年轻人,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进屋,打开灯。当头男人喊,孟小年。孟小年惊恐地转过身,没来得及惊呼,男人就把她推到按摩床上,啪啪两个耳光抽上去。孟小年瞬间懵了,嘴唇哆嗦着说,你们?男人说,不认识老子了?孟小年带着哭腔说,求求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这会没得钱。

男人一脚踹她胸口,她嗷呜惨叫一声,双臂护着胸,躺在按摩床上干呕。男人抬脚踩着她的脸,说,在汽车站跑啥子?孟小年说,对不起!男人抓着她头发,从床上扯下来,用力掼到地上,抬脚往她腿上跺,像在跺一件不值钱的物品,嘴里念叨有声,你这个挨操的瓜批,钱呢?老子的钱呢?

乐乐在宁静的大学校园长大,没见过这种鲜血淋漓的丛林生态,更没想过有人这么恶毒地殴打女人,孟小年像个动物,在地上翻滚、哀嚎、扭曲着爬行。这一幕对他的冲击甚至超过爸爸光天化日之下强奸女人。他紧紧贴墙站着,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鼻涕往下奔涌,努力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踩着孟小年的背,转脸看着他。乐乐干着嗓子喊,别打她!

男人说,你是哪个?能帮她还钱?乐乐问,多少钱?男人伸出三个手指,说,三万。乐乐说,我……我就剩六千了。男人说,六千就六千,算她两个月的利息,老子保证两个月内不找她麻烦。你娃儿真的有钱?乐乐胡乱抹一把泪,卸下后背的蓝色小书包,翻出一沓钱。男人走过来,一把抢过钱,阴着脸清点一遍,还翻了翻乐乐的书包,然后带着几个流氓走出按摩店。

孟小年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泥,揉着淤青的大腿,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毛毯,安排乐乐睡觉,俩人分躺在两张按摩床上。孟小年说,知道我为啥子想卖你了吗?乐乐说,嗯。孟小年说,我一个做按摩的小妹妹,遭这些人逼得跳河死喽,他们还打电话问她妈和老汉要钱。

关了灯,乐乐躺在黑暗里,听着孟小年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呼吸,感觉一切都像一场梦。细雨没有冲淡燥热,反而加重了湿气,狭小的房间像个热气缭绕的蒸笼,乐乐浑身黏糊糊的,似有许多虫子在爬。

早上八点钟,外面有人咣当咣当砸门,孟小年余悸未消地起床开门,两名警察神情严肃地冲进屋,直接奔向乐乐。年长的警察问,你叫什么名字?乐乐说,乐乐。警察又问,大名?乐乐说,魏永乐。警察举起对讲机,说,队长,找到魏永乐了。

山东警方连夜把魏正业押回山东,审讯时才知乐乐还在重庆,又给重庆的街道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一大早来找,找到了就给送回去。乐乐指着孟小年说,我不走,我跟着她。孟小年说,他想找妈妈!

警察狐疑地盯她片刻,招招手,径直往外走。乐乐呆坐床上,看着孟小年和俩警察走到湿漉漉的人行道,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年长警察把手机递给孟小年,孟小年又对手机说话。没一会儿,两名警察上了警车。孟小年回到屋,坐到乐乐身边,说,我给你爸打电话喽,他让我带着你在重庆度假,我们不要找你妈了好嘛?阿姨找不到!乐乐执拗地仰着脸,大声喊,不行!

孟小年

孟小年因脑子笨吃过许多亏,比方说离婚前才发现文绉绉的丈夫以夫妻共同名义贷了一笔款,早挥霍光了,她只能变卖家产还贷,辛苦干了几年按摩才还清债务。离婚后,女儿跟前夫去成都生活,一年前生了场大病,躺在医院没钱医治,前夫向她求助,她心急之下去借高利贷,让前夫把女儿的病治好,她的人生却陷入花样迭出的缤纷噩梦,不见希望。

生活如沼泽,一只脚刚拔出来,另一只脚又陷进去。

乐乐刚开始胁迫她的时候,她有点慌神,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即使乐乐去派出所揭发,她多半也不会被抓,乐乐又没有确切证据。她之所以继续帮乐乐,只是因为乐乐救了她。昨晚挨打时,她趴在地上,地板腥味和男人的脚臭穿鼻而过,直往脑子里钻,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有人救她,让她做什么都行。乐乐掏钱的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

派出所知她不易,凑了两千块钱,作为陪乐乐度假的补偿。她成了乐乐的伴游,以找妈妈的借口带他出去玩。孟小年玩得很开心,乐乐却一直闷闷不乐。到了夜里,他们乘轮船游江,岸边是美轮美奂的洪崖洞,车流缓缓奔涌,楼房沐浴着金色灯光,恍若仙境。孟小年兴奋地举着手机拍照,她来重庆这么多年都没好好观赏过这个城市,就像结婚多年没和丈夫交流过人生。

船泊码头,乐乐跳上栈桥就跑,踩得木质栈桥咯吱咯吱作响。孟小年回过神,扒开挡在面前的游客,快速追过去,一直到了岸上,才堪堪拽住乐乐的胳膊,问他想去哪儿。乐乐气鼓鼓地瞪着她,吼,骗子!他虽然不爱说话,可心如明镜,孟小年不是真想找他妈,不然也不会总带着他往解放碑、洪崖洞那些景点里跑,他妈是造导弹的,如同修仙之人,肯定潜藏在不知名的大山。

回到按摩店,乐乐还没消气。

孟小年蹲在他面前,说,我保证帮你找到妈妈。乐乐问,真的?孟小年伸出小拇指,说,拉勾。她在路上想好了对策,既然怎么都找不到乐乐的妈,就随便找个女人糊弄过去,不信骗不过这个八岁小屁孩。

乐乐睡着后,孟小年离开按摩店,去了不远处的发廊一条街,那儿有提供特殊服务的姑娘,分散在各个KTV和按摩店,一到晚上,整条街灯红酒绿,路上徘徊着行踪诡异的男人。孟小年找到一间亮着红灯的小店,姑娘们穿得很少,化着很浓的妆。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名叫邵宝珠,一个性格豪爽的东北人。她以为孟小年来应聘的,说店里不招新技师了。孟小年说,大姐你误会了,我来消费的。她又把孟小年当成同性恋,说她们不接待女客户。

孟小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她只要愿意帮忙,就能拿到一千块钱辛苦费。邵宝珠爽快答应,反正任务很简单,只需给乐乐打个电话,以妈妈的身份陪他聊天,这种钱不挣白不挣。

她问孟小年,除了打电话,还需要什么服务?乐乐要不要大保健?孟小年说,想啥子哦?你学点造导弹的基本知识就行。邵宝珠顿时懵在那儿。

乐乐经常拿着iPad上网,了解导弹原理和各种导弹型号。孟小年担心邵宝珠和乐乐通话时,乐乐会问这些问题,干脆呆在邵宝珠的店里,用手机搜索了大量导弹信息,和邵宝珠一起研究,两个女人喝着啤酒,讨论如何造导弹,店里的小姐妹跟男人打情骂俏,里间不时传来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娇笑,小店里充满祥和气氛。

孟小年三点多回去,走过一柱一柱的路灯光,蚊虫浴光飞舞,街上行人寂寥。她已然喝醉,学着唐老鸭,怪模怪样地往前走,到了自家店门前,看见乐乐正穿着小裤衩,站在路口等她。孟小年蹲下来问,你咋个喽?乐乐说,你去哪儿了?孟小年又问,你害怕?乐乐低头不语。孟小年说,我去派出所,让警察叔叔帮着找你妈。乐乐惊讶问,找到了吗?孟小年摸着他的头发,说,找到了,你妈还得向领导申请一下,才能接我们的电话。

乐乐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时起来撒尿。孟小年问他,你为啥子一定要找到你妈?乐乐思忖半天,说,不知道。孟小年又说,假如你妈不是造导弹的,是搞按摩的,你就没那么喜欢她喽。

乐乐斩钉截铁说,不会!孟小年嗤笑。乐乐说,同学的妈妈都很好,我很羡慕他们!孟小年在暗夜里轻轻摇头,然后失神看着窗外灯光。

第二天起床后,乐乐神思不属,吃饭时一直盯着孟小年。孟小年被他看得发毛,赶紧给邵宝珠打通手机,按开免提,塞到乐乐手里,说,给你妈说话。关键时刻,乐乐和邵宝珠却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像玩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游戏。孟小年扒拉着碗里的面,含混地说,康老师,乐乐来重庆找你,你跟他说句话吧。

邵宝珠颤抖着喊,乐乐!乐乐答应一声,哎。她说,你怎么来重庆了?乐乐说,我想你。邵宝珠说,对不起啊,妈妈这么多年都没回家。乐乐突然开口问,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导弹是用什么燃料推进的?

邵宝珠说,你在考我?

乐乐腼腆地笑。

邵宝珠说,导弹分两种,一种是巡航导弹,用发动机推进,包括涡轮、涡扇和冲压三种方式,跟飞机的推进方式差不多,还一种是弹道导弹,属于火箭式推动,有的用固体燃料,有的用液体燃料。乐乐还想问有关导弹的问题。邵宝珠严厉打断他,说你不能问太多,电话会录音存档,谈话内容不能涉及国家机密。

乐乐沉默下来。邵宝珠说,爸爸跟你说过了吧,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妈妈就回家,那时候你该上大学了,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乐乐说,我想上清华。

两个人聊了很久,邵宝珠在手机里唱了一首歌,乐乐聊起他的老师、同学和不靠谱的爸爸。挂电话的时候,乐乐问,我能经常给你打电话吗?邵宝珠叹息说,妈妈不能随便和你联系,你好好听外公外婆的话,咱们十年后就能见面。

结束通话后,乐乐坐在桌子前,拿出日记本和笔,认真地低头写字。孟小年收拾好碗筷,憋不住好奇,跑过去看他写什么,他一开始不让看,拿手护着日记本,孟小年摇晃他肩膀,跟他耍赖,说让我看一眼吧。乐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把日记本递给孟小年,那一页纸写着他和邵宝珠的聊天内容。孟小年问,记这个干什么?乐乐说,我以后想妈妈了就拿出来看一下。

孟小年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想起她以前在郊区一个名叫鱼尾渡的小镇打过工,那儿有个很大的兵工厂,专造炮弹和火箭弹。她问乐乐,你想不想去你妈的工厂看看?乐乐先是一愣,又急促说,想!

工厂很大,围墙高耸,上面扯着几根高压线,两个武警在门口站岗,手里拿着黝黑的冲锋枪,门边竖着大牌子,写着:军事重地,禁止靠近。那天的天气异常晴朗,夕阳浮在天边,红色阳光栖息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孟小年和乐乐站在阳光里,乐乐突然握住她的手,格外明亮地对她笑。

再次回到重庆,夜幕已经降临,孟小年让乐乐在按摩店里看电视,她去找邵宝珠,把剩下的五百块尾款给她。邵宝珠觉得亏心,请孟小年到路边摊吃烧烤。几瓶啤酒下肚,俩人话就多了,甚至有点惺惺相惜。邵宝珠问,乐乐他妈真那么厉害?在大山里给国家设计导弹?我咋觉得这事有点邪乎呢。

孟小年说,这是个秘密。邵宝珠问,啥秘密?

孟小年低声说,他妈死了很多年了!

乐乐

乐乐的妈妈生他的时候,发生羊水栓塞,没能抢救回来。乐乐的外公外婆怕乐乐有心理阴影,从他记事起,不停重复一个谎言,说他妈在大山里为国家造导弹,为了保密,退休才能回家。时间一长,乐乐深信不疑。魏正业质疑过乐乐的外公,怕孩子受骗那么多年,长大后更痛苦。乐乐的外公外婆却很执拗,怎么也不愿让乐乐知道真相,魏正业尝试过告诉乐乐这件事。

乐乐六岁时,魏正业问他,要是你妈没了,你会怎么样?乐乐问,没了是什么意思?魏正业说,就是走了。乐乐又问,走了是什么意思?魏正业说,就是死了。因为这句话,乐乐哭了整整一下午,怎么都哄不好。

那个谎言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想拔掉谎言,就得连血带肉地把他的心撕下一块,魏正业这种人渣也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了。

那天晚上,孟小年怕乐乐一个人往外跑,就把他反锁在屋里。几个客人过来敲门,见里面只有一个小男孩,悻悻离开。一个醉汉却不愿走,站在门外耍酒疯,不停推门。乐乐过去说,这儿没人。醉汉猥琐地问,小朋友,你妈妈提供特殊服务吗?乐乐认真地抬脸回答,我妈妈是给国家造导弹的。

醉汉说,造防空导弹?你妈是打飞机的吧?

孟小年陪邵宝珠喝完酒,醉醺醺地回来,正好听到醉汉的话,在他身后喊,那娃儿的妈就是给国家造导弹的,是国家功臣,你没得资格侮辱他。醉汉眯着眼问,你是哪个?孟小年指着乐乐,说,我就是他妈!你给老子滚远点!

醉汉阴阳怪气地摇摇头,脚步虚浮地走远。孟小年开门进屋,躺在按摩床上,浸满酒精的肉体散发着热烘烘的酸味。乐乐拿来湿毛巾,擦拭她额头的汗。孟小年醉笑着说,想不想看你妈?乐乐疑惑地说,什么?孟小年说,我跟派出所的警察商量好了,他们帮着通知你妈妈,明天上午十点钟,我带着你去鱼尾渡,那个兵工厂后边有一条河,河两边各有一座小山,我们站在这边的山头,你妈妈站在那边的山头,估计你娃儿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你知道她是你妈就行了。

这是孟小年和邵宝珠临时想出来的主意。

酒过三巡,俩人感慨乐乐的身世,孟小年说她真想让乐乐见到妈妈。邵宝珠问她为什么对乐乐这么好。孟小年说看到乐乐就想到自己女儿了。邵宝珠突发奇想,说她可以买一送一,再假装乐乐的妈,和乐乐见个面,只要距离够远,乐乐看不清她的脸就行。

第二天起床,孟小年像个母亲似的伺候乐乐穿衣,给他刷牙,盯着他大口大口吃饭。几天相处,乐乐觉得孟小年并不坏,对她没那么戒备了。

重庆街头起了薄雾,天色渐亮,路灯未熄,孟小年牵着乐乐的手,穿行于似醒未醒的街道。俩人打上车,都坐在后排,怀着心事看窗外风景。车过大桥时,乐乐突然问,你有孩子吗?孟小年说,我有个女儿。乐乐又问,你喜欢她吗?孟小年惆怅说,不是所有妈妈都是好妈妈。

乐乐说,你肯定是个好妈妈!

孟小年摸着他的头,再也没了说话的欲望。

鱼尾渡的码头边上有座清幽的小山,沿途树林里弥漫着淡淡水雾,山间传来清脆鸟鸣,江面上还有抑扬顿挫的轮船汽笛声,路面湿滑,青灰色的石板小路看不到头,孟小年和乐乐缓慢地往上爬。

中途休息时,乐乐问,你女儿在哪里?

孟小年说,在成都,我两年多没见她了。乐乐又问,为什么?孟小年说,她害怕见我。乐乐说,怎么会?孟小年说,我文化水平不高,不会教育孩子,总怕她跟我一样,不好好学习,将来没得出息,就对她非常严厉。有天她偷偷用我手机打游戏,还拿我支付宝的钱买装备,被我发现喽,我那天喝多了酒,下手没得轻重,拿着板凳砸她胳膊,不小心砸到她的脑壳,把她砸个半死,得了脑震荡。因为这件事,她爸爸把我告上法庭,重庆电视台还报道了的。

俩人又往山上走,乐乐很想问她后不后悔,终究开不了口。到达山顶时已近十点。孟小年指着对面山上的亭子,说,你妈一会儿在亭子里看你。乐乐神情紧张地盯着河对面。

邵宝珠十点多还没到,乐乐烦躁不安,先是问,几点了?接着又问,她不会不来了吧?这俩问题反复念叨好几遍。孟小年不厌其烦,只好假装解手,钻进远处草丛,给邵宝珠打电话。邵宝珠说,对不起了妹子,我昨天跟你喝完,回来又陪店里的几个傻叉喝到天亮,酒精中毒,还在医院打吊瓶呢。

孟小年气急败坏地吼,乐乐在等你!

孟小年钻出草丛,往山顶上走。乐乐突然大声喊,她来了!

对面凉亭来了几个游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好奇地盯着乐乐,乐乐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乐乐紧张地指指对面,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对孟小年说,我妈妈!孟小年不知怎么解释,气氛微妙而尴尬。乐乐紧张过度,呼吸急促,问,怎么办?孟小年不敢看他眼神,低着头说,对不起。乐乐说,你怎么了?孟小年说,你妈妈……你妈妈。乐乐似乎明白了什么,情绪一截一截往下掉落。孟小年狠下心,准备实话实说,你妈妈她——

话说到一半,对面的女人突然两手拢在嘴边,很用力地喊着什么。乐乐和孟小年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女人又挥手大喊,看她的样子,像是在喊“你好”。乐乐懵在那儿。孟小年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感觉她就是你妈,你见过妈妈的照片吗?乐乐点头。孟小年问,她像你妈妈吗?乐乐说,像!

孟小年松了口气,说,愣着干啥子哦?快给你妈打招呼!

乐乐紧张地搓了搓手,先是小声喊,妈妈。接着又鼓起勇气,挥手大喊,妈妈!女人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可能觉得好玩,又两手拢在嘴边回应他。乐乐激动地喊,妈妈我想你!女人摸不着头脑,与身边游客交流着什么。乐乐一阵阵耳鸣心慌,背心被虚汗浸透,他怕那女人转身离开,怕那女人不是他妈妈。女人与其他游客说笑不久,又开始对着乐乐叫喊,其他游客也被鼓动起来,南腔北调地嘶吼着。所有声音在空中交织,碰撞,汇成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乐乐声嘶力竭地喊,妈妈,我听不见你!妈妈,你听得见我吗!妈妈,我会好好学习!

江面上风声呜咽,他的声音和深情都融化在无边无际的风里。双方的互动持续很久,到了最后,乐乐的嗓子都喊哑了。对面游客依依不舍地与乐乐挥手作别,走下那座小山,消失在清冷的雾气里。

乐乐怅然若失地说,妈妈走了。孟小年说,你早晚还会跟妈妈见面,她肯定很喜欢你,带了那么多朋友来看你。乐乐笑得很开心,说,谢谢你!

孟小年不明白这次见面对乐乐有多重要,在他心里,妈妈不再是个缥缈的存在,不再是个传说。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妈妈,如果有,为什么妈妈不给他打电话,也不给他写信?这次来重庆,他和妈妈通了电话,看了妈妈所在的工厂,还和妈妈见了面,一切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乐乐和孟小年在山顶站了很久,遥望对面空荡荡的亭子。两艘小轮船在江面上相向行驶,擦肩而过时鸣笛致意,悠长声音回荡在山间。

孟小年说,全国的小学都是明天开学,我给你外公打电话?乐乐说,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孟小年说,陆婷婷。

乐乐认真地说,我要帮你一次!

尾声

孟小年和乐乐站在成都某小学对面时,她怀疑自己疯了,被一个八岁小屁孩鼓动几句,就真跑来看女儿。乐乐牵着她的手,扭头说,你别怕!

孟小年哭丧着脸,懊恼地点头。当时是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红色阳光镀满马路对面的小学铁门,有些晃眼。因为是第一天开学,家长们都早早来接孩子。路边停满车,几百个人一层层围在门口,像焦躁的蚁群,阻塞着交通,汽车马达和人们的交谈共振成嗡嗡嗡的声响。

大门打开时,人们伸长了脖子,汗水淋漓的脸上开始浮起微笑,等待某个孩子从学校出来,扑到他们怀里。孟小年脸色苍白,不敢往马路对面看。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鱼群似的涌出大门,两波人群汇集到一起,气氛愈发热烈。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背着书包,似乎在等人。孟小年看那女孩一眼,扭头看别处,又看那女孩一眼,又扭头看别处,她的眼眶很快红了一圈。乐乐问,她是陆婷婷?孟小年咬着嘴唇点头。

乐乐突然大声喊,陆婷婷!陆婷婷没反应。乐乐又喊,陆婷婷!

陆婷婷隐约听到有人喊她,扭头四望,好一会儿才看到马路对面的妈妈。母女俩隔着宽阔的街道,遥遥相望。路上车辆堵成一团,俩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乐乐着急地对孟小年说,给陆婷婷打招呼啊!孟小年终于鼓起勇气,对陆婷婷招了招手,喊,婷婷,你过得好不好?

陆婷婷神情疑惑,也开口喊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听不见!孟小年又喊,婷婷,你爸呢?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停在陆婷婷面前。陆婷婷上了车后座,给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孟小年这边指了指。男人看孟小年一眼,不悦地对陆婷婷说了句什么,然后骑电动车走远。

陆婷婷坐在后座,一直回头看孟小年。孟小年身体微颤,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有追,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哭泣。乐乐看她一眼,接连问,她怎么走了?你为什么不过马路?那个男的是陆婷婷的爸爸吗?

夜幕降临,孟小年和乐乐站在成都九眼桥上,河水倒映着岸边酒吧,水面上灯红酒绿。孟小年趴在河边栏杆上,对乐乐说,我给你外公打电话喽,让他明天来成都接你。乐乐笑着说,我也想外公了。

孟小年说,你外公真是大学老师?

乐乐点头说,是啊,他是数学系的副教授,我外婆是文学院的副教授。有次外婆拿来一个学生写的诗,读给外公听,外公摸着我的脑袋掉眼泪,不知有什么好哭的。孟小年问,啥子诗?乐乐思忖片刻,说,我只记得最后几句。雨落南山,时光吞咽语言,四面八方的风吹熄无数的梦,我们谁又不是命运的弃儿呢?

孟小年愣在那儿,眼睛里映着红色的灯光,久久未动,失神地喃喃自语,我们谁又不是命运的弃儿呢?我们谁又不是命运的弃儿呢?

张无花
Sep 1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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