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

麦琪的礼物

人人都想奋力一搏,人人都想挣得一个美好未来,到头来却没有一个真的做到。

2020.09.04 阅读 18 字数 10300 评论 0 喜欢 1
麦琪的礼物  –   D2T

1.

已经是冬天。

沼津的冬天冰冷潮湿,尤其在上风口的城北,承接来自北方高原的冷风,每到冬天总是让人心生绝望,力量全无。

陆长风此刻就站在城北低矮无名的野山悬崖上,身后是他的白色马自达,眼前是弥漫雾气的悬崖和悬崖下足够将他淹死的潭水。

他松开车子手刹,站在车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车子徐徐推下悬崖,车子一路闯过枝桠拦截,轰然入水,陆长风看着车子漂浮在水面上,他几乎听得到冰冷潭水在慢慢渗入车子里的声音,足足三分钟后,车子完全沉入水中,最后一串气泡从水底窜上来,陆长风叹了口气,在悬崖边颓然坐下。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要像这辆车一样过着销声匿迹的生活了,直到保险公司把钱全数赔付给钟玉,他或许才有可能重新“活过来”。

但也只是“或许”,终究骗保是重罪,一百万足够让他在监狱中住上二十年,他不敢冒险,但他不得不冒险。

日子是从哪一天开始崩溃的?他们原本是贫穷却快乐的一家三口,他在大饭店后厨工作,繁忙但满足,她在纺织厂工作,虽是三班倒,但也稳定知足,女儿陆小婧乖巧聪慧,热爱游泳,总是在学校泳池里一泡一天。

他们分明应该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

他仔细回想,那是从小婧患上癫痫与惊厥性脑损伤开始,从那时起,医院便成为一家三口的常住地,钟玉为母则刚,大小事情,亲力亲为,每每小婧陷入昏迷,钟玉总是将其抱在怀中,温柔抚慰不知神志前往何方的女儿。

比起金钱上的损失,更磨人的是精神一直紧绷。女儿的医疗、住院已然花去他们大半积蓄,钟玉为照顾女儿,早就无法如常工作,他也因时常跑医院,而让主厨格外不满,这不满在他上错两次菜后终于爆发,主厨语气凶狠,眼神更凶狠,说希望他能自己离开,大家开店赚钱,并不是为做慈善,大家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可他们也无能为力。

他几乎跪下来求主厨不要将他开除,可他知道那已经不可能。世界并没有给穷苦人留下多少出路,目之所及,全是阻碍,唯有向下坠落的路通畅无比。

陆长风那天晚上走在街头,突然不知应该去哪里,医院里是温柔绝望的妻子和女儿,家里是冰冷寂静的空无一人,他现在手里最值钱的就只剩下结婚时爸爸买给他们的那辆车子,几年开下来,如今即便把车子卖掉,对他们生活也不过杯水车薪。

他们终究是无路可走的。他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网贷借钱的。一开始是三百五百,后来是五万八万,为女儿治病、给自己喝酒、放上赌桌一博,他并非不知道久赌无胜家,可他已经没有其他道路可走,唯有相信自己是走大运的那一个,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立刻崩溃。

陆长风这才发现原来支撑这个家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钟玉。他生性懦弱,遇事总是躲藏,如今面对女儿的长久不愈,钟玉还能勉力支撑,维持温柔表象,他却已经慢慢走向无法面对,终至崩溃。第一次坐在赌桌旁时,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赌一下自己的运气能否为女儿挣得一个光明未来,可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身上已经背负无法还清的债务。

老天从未给过他好运气,这次也没有例外。他无处寄托自己的崩溃,赌桌成了他任由自己坠落的深渊,只有坠落,不停坠落,才能让他忘记自己所处境况,可即便是坠落也是有尽头的。

他这才明白,原来在当下时代里,一个人的生活要分离崩析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

至此,陆长风才盯着自己的白色马自达,想到骗保这并不高明的招数,只因他已经无路可走。

他当然并没想过要真的去死,只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便好,他用尽自己最后一丝信用,才终于凑起五万块,全部投入一份保额二十倍的人身意外险,如若他意外身亡,那作为受益人的钟玉可以得到一百万,这钱足够她带着女儿平安生活下去。

至于他,他愿意从此隐姓埋名,或者,等时过境迁,他还可以回到她们身边,以一个英雄的姿态。

“自杀是不能得到赔付的哦。”签字时业务员认真跟他强调,他点点头。

一个月后,他先去医院,对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告别,然后他开车来到城北的无名小山上,把车子推下这低矮悬崖,静坐片刻后,转身下山。

事情自然不可能那么顺利,但车子、衣服都在,即便无法立刻判定他意外身亡,认定失踪也总是可以的,那就已经距离身亡不远,他现在唯一所盼就是面对保险公司,钟玉能够强硬起来。为让钟玉无所畏惧,为事情能顺利进行,这个骗保计划,就连钟玉他也是没有告诉过的,甚至就连他买了保险这件事,钟玉也是不知道的,只有这样才能让钟玉更加自然地应对保险公司,只有这样她的所有痛苦和悲伤才更有说服力,因为那于她而言,原本就都是真的。

陆长风这么想着很快就要走到山脚下,忍不住也觉得未来多了一些光明。

脑后剧痛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他刚开始以为是自己偏头痛发作,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从身后砸了自己,他整个人应声倒地,再想反抗已经无力站起来,更何况对方全然没有留情的意思,第二次攻击紧随而至。

眼前一片黑暗降临时,陆长风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不想死。

2.

梁东跟在陆长风身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这个下手的机会他已经等待太久。

沼津城北,疏于开发,人烟稀少,连山都没有名字,是再合适不过的下手机会。只要杀掉陆长风,那他、钟玉和陆小婧就都有安稳日子可过。

只要陆长风消失,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这个男人懦弱无能、暴力无常也就罢了,竟还染上赌瘾,这男人就是无底深渊,如果不能彻底除掉,那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日子。

他好不容易才赢得钟玉的心,他不能让这个男人把这一切都破坏掉。

只要他消失,只要他消失……

梁东默念着这五个字,悄声紧走几步,手中拿着尖锐石头用力砸向陆长风后脑,用力过猛,头骨碎裂的声音倏然传来,梁东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男人的命眼看就要折在自己手里,梁东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竟如当年第一次见到少女钟玉时一样,他的手些微发抖,捡起石块再次砸下去,陆长风彻底昏死过去,是不是已经彻底死去并不重要,因为接下来才是重点。

梁东将陆长风翻身扛起,转身向山顶走去,向陆长风刚刚推车下山的悬崖走去。

他肩上扛着陆长风,心中竟平静如常,他知道陆长风很快就会彻底死去,他也知道他们很快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他盼望多年的新生活,他原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却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肩膀上的陆长风已经没有任何威胁,再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可以阻碍他们,一种温暖的快乐从他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团团包围,分明是城北风口,呼呼冷风在他脸上凶猛吹着,他却并未觉得多么冷。

很快便到了山顶,陆长风被他伸手扔进黑暗无光的悬崖,片刻后就听到他落水的声音,陆长风已经头有重伤,此时落入深不见底的悬崖水潭中,必死无疑。

“我杀掉他了。”梁东发出这条信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山顶,城北几乎没有高大建筑,也因此可以将整个沼津尽收眼底,他仔细分辨着钟玉的方向、陆小婧的方向,分辨着他们未来的方向,他从未觉得如此满足。

有汽车声音响起的时候,他都还没意识到这一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那束光直直打在他的身上。“别动!警察!”

梁东沉浸在刚刚的幻想中并未能立时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警察?警察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城北的荒芜山顶?

他的肩膀被按住,他的双手被铐上,他整个人都无法动弹,那个清瘦高挑的警察迫使他转过身来,与他眼神对视,那警察似乎因一路赶来而有些微微气喘。

他们是来抓我的?

“你被逮捕了。”警察冷静地说。

老天爷,你混蛋。梁东心中暗骂。

3.

“姓名。”

“梁东。”

“民族。”

“汉。”

“年龄。”

“三十二岁。”

“文化程度。”

“本科。”

“籍贯。”

“……”

“籍贯!”

“陆长风死了吗?”

“籍贯,你必须先回答我,这是审讯程序。”

“你先告诉我,他死了吗?”

“你希望他死吗?”

就在两小时之前,前往城北的车上。

“很多事情的溃败都是从一些不必要的谎话开始的。”小野对身旁的小臻说。

“不必要的谎话?”

“就是在并不需要说谎的时候,他却说了谎,那这背后便一定事出有因。”

“比方说什么呢?”

“我们有段时间频繁接到一个小女孩儿的报警电话,说她总做噩梦,梦里自己被杀死、分尸、掩藏地下,我们不是心理医师,无法对付噩梦,但小女孩儿持续来电,也无法忽视,便派了实习生过去,本想批评教育,上门时却正好遇到丈夫在实施家庭暴力。所有一切都并非女孩儿的梦,而是无意中看到的真实情况,她惊吓过度,以为黑暗中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夸张成型的梦,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如此相信,下意识地打电话报警,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只能不断打来,以疏解自己的恐惧。”

“这也太难分辨了,我们怎么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很可能说的就是逗我们玩的谎话啊。”刚刚转正的小臻仍旧难掩毛躁。

“对,很难分辨,但还是要分辨。”小野说。

就像今晚,有个女人打来电话,说城北山上有人在杀人,希望他们能快点派警察过去,不然凶手可能很快就会逃走,那女人语气冷静平和,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小野知道,越是这样,事情便可能越糟糕。

他们押着梁东回到警局时,现场传来报告,陆长风和他的白色马自达已经被打捞上来,陆长风已经死去,他头上的伤几乎致命,加上坠崖、溺水,他落水没多久就已经身亡,但好在落水时间短,被打捞上来时身型样貌并未有太大变化,身份的确认也因为有车子和驾照而格外顺利。

梁东局促地坐在审讯室里,表情慌张担忧,却又无所畏惧。小野看多了这些人,并不觉得奇怪,他们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底,殊不知人类总是会高估自己的意志。

得知陆长风已经死去,梁东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靠在那狭窄的椅背上,尽可能让自己身体舒服一些。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继续问吧。”梁东语气轻松地说。

“陆长风死了,你很高兴?”

“当然,我原本就是想让他死的。”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死了,那你也就死定了,故意杀人,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回转余地。”

“我当然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为了跟钟玉重新开始,陆长风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他们可以离婚,就算一时离不了婚,她也可以离开他,一定要杀人?你这动机不成立。”

梁东忽然笑了:“警官,你觉得如果能那么简单就能解决,我会蠢到杀人吗?陆长风已经没有亲人,也没有可以让他依靠的人,他不会放过钟玉母女俩,在小婧病重时,他还在赌博,在钟玉累到躺楼道座椅上睡着时,他还在打她,钟玉提过那么多次离婚,没有一次能成的。动机成立与否,不是只有逻辑,这是生活。”

“所以,钟玉其实也知道你要杀掉陆长风?”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可能让我动手了,我本来打算完事后,就立刻带她们母女离开沼津。”

“你的意思是说,钟玉对你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知情?”

“当然。”

“那你说,今晚打电话来报警的那个女人是谁呢?”

4.

钟玉的理想就是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她失败了。她都已经决定要离开陆长风了,她真的决定了。

她努力回想自己用了多少年才做下这决定,努力后却又不敢面对,因为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多到她为自己的虚度光阴、懦弱无能而感到实实在在的羞耻。

很多个夜里,当小婧睡去,当整个医院都沉默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摸着身上陆长风留下的伤痕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走,为什么不敢走,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她怕,她怕他纠缠不休,她更怕自己再无牵挂,她最怕带着女儿生活的未知将来,现在就算生活艰难痛苦,她还可以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都怪陆长风不是个人”,可离开他以后呢,她人生的失败、生活的崩溃就再也没有了借口,就只能迎面直直地撞上去。

那就全都成了她自己的失败,她害怕面对这个。所以她做不下这个决定,她不确信自己有那个勇气去面对自己的全盘皆输。

其实早在他们结婚当天,她就隐约发觉自己或许是嫁错了人的,那天闹完洞房,他们俩坐在婚床上数着亲朋给的份子钱,他一边数一边骂那些给少了的人,嫌弃他们穷气,也嫌弃他们的厚颜。

“给那么少,还好意思吃那么多。”他愤愤地说。

“早点睡吧。”她卸了妆说。

他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转头,她知道他或许在生气,但不知这气为什么会生到自己头上来,她那时也年轻,心下不忿,见他不理人,便转身躺下,不再理会。直到后半夜迷蒙中,发现他爬到了自己身上。

她在婚宴上喝过了酒,本就头昏脑涨,昏睡中的此刻更是兴致全无,伸手就要推开他,但他不在乎,面无表情地就开始动作,她反抗不得,便随他去了,她那时并未经过太多人事,可她隐约知道那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并不开心。

那就是她的新婚之夜,那就是父亲亲手挑选的如意郎君,那就是她放弃了梁东去换来的安稳生活。

钟玉记得,在她结婚那一天,梁东离开了沼津,他去了哪里,他要去干什么,她全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是伤心了的。

人在年轻时候常常会以为自己看得懂孰轻孰重,殊不知,人类从来都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个笑话,你以为自己看破世事,其实你只是看到了自己眼前这一片树叶。

钟玉总以为陆长风是会改变的,在他遭受重创之后,在他一次次失败之后,他总会发现自己是错的,他总会发现自己不应该打老婆、不应该赌钱,更不应该罔顾这个家的一切,钟玉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如果还不行的话,那就彻底离开他。

她就这样忍到了结婚一周年,忍到了女儿出生,忍到自己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忍到女儿生了重病,忍到这个家眼看就要彻底崩塌溃烂,而她自己也要随之坠落到底,也仍旧没有等到期待中的光明到来。

她从想要有个家的年轻女孩,忍成了一个奔波在医院里的疲惫母亲,尤其在父亲离世后,她突然间发现或许以后的人生自己都要独自一人站在这孤独的地球上了。

所以,当梁东重新回到沼津,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不知道有多高兴,更让她高兴的是,梁东依然爱她,他们原本就只是个困于现实的爱情故事,如今却终于有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机会,她想跟他走,就算她离不掉婚,她也想跟他走。

梁东是她无望生活的光,是她重新开始的唯一机会。那个时候,钟玉还没意识到,其实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借口,一个离开这一切的借口,一个让自己不显得薄情寡义的借口,她需要这借口来面对自己的不堪和懦弱,她比谁都需要。

他们已经约好了,她会带着女儿到医院马路对面的广场等他,他会来接她们,他会来带她们开始新生活,他会来的。

可他没有来,她们从傍晚等到路灯都亮起又灭下,小婧靠在她的肩头睡了醒、醒了睡,跑了三次广场厕所,也仍旧没有等到他来。

天亮了,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5.

小臻把一份保险合同放到小野面前。

“这是陆长风死前一个月买下的人身意外险,保费五万,二十倍保额,如果他意外身亡,那钟玉就可以得到保险公司一百万赔付。”。

小野打开这份合同,小臻继续说:“而且车子里有陆长风的衣物和驾照,且先于他落水,那天有人看到是陆长风把车子推下悬崖的。”

“也就是说,陆长风原本是打算假死骗保?”

“对,但假死骗保有风险,一旦被保险公司查出来,不仅骗不到钱,陆长风也是要坐牢的,一百万已经属于金额巨大,他十年牢狱是跑不掉的。”

“所以为了能确保钱万无一失地到手,陆长风就必须真的死掉,因为被谋杀是归类在意外死亡里的。”

“是的。”

审讯室里,空气安静得像是阳光砸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

“你现在依然坚持说钟玉完全不知道你要杀掉陆长风?”

梁东盯着那份合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阳光透过小窗子打在他脸上,他半边脸因此隐藏在阴影中。“你是说……陆长风死了,钟玉就能拿到一百万?”

“不,是陆长风意外死亡,钟玉才能拿到一百万,所以如果保险公司认定陆长风是自杀,或者认定陆长风是假死,那她就拿不到,只有他是意外身亡,包括被人杀死,钟玉才能拿到那一百万。”

梁东的头一直低着,小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小野不急,很明显梁东并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份保险,钟玉也不可能不知道他所做下的事情,因此真相便只剩一个,那就是钟玉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爱和信任。

梁东此刻即便不愿相信,也不得不面对自己所爱之人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女人。

审讯室里的安静在持续着,阳光已经从窗口撤退,梁东整个人都隐藏在阴影中,助手问小野要不要打开灯,小野摆摆手,他怕惊动了梁东得来不易的平静,他愿意给他这片刻的安宁,因为小野知道,在这之后,梁东要面对的就是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了。

许久后,夜色降临,梁东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漠然的微笑:“她不知道这事儿,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梁东,你知不知道你死定了?尸体、动机、证人、证词……你已经死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即便这样,你也还是坚持这事情和她没关系?”

“这是事实,你不能因为你的揣测,就让我篡改事实。”

好的,小野心下叹气,这男人是狠下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他看着梁东决绝的脸,知道他已经完全投入到自以为壮烈的爱情中去了,他拉不回来了。

这时,小臻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小野,又看了一眼梁东,面带犹豫,但深吸一口气后,还是说了出来。

“钟玉死了,她带着女儿自杀了。”

审讯室里终于不再安静。

6.

“我们没有家了,是吗?”

女儿这么问时,钟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小婧才八岁,她还没有看过人世间的每一种美好感情,但她却已经看遍所有的难堪和痛苦。

她的家庭、她的疾病、她在医院里住的每一天,让她生活的每一天都在面对更多的不堪。

钟玉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妈妈,可称职的妈妈应该怎样做,她也是不知道的,她自己的妈妈早就离开了家,爸爸又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下班后的生活就是买一包花生米喝酒,对于他来说,那就是最好的夜生活,至于钟玉,他不懂教育,也不想教育,完全任由钟玉放养长大。

真正幸福的家庭应该什么样子,钟玉从来都只在同学家、小说里、电视上才能看到。

所以,算了吧。

她刚刚收到消息,得知陆长风已经死了,死在城北悬崖下的那潭水里。他倒是乐得清静,把这所有不堪的生活都留给了她。钟玉挂断电话,再给梁东打,那头已经从无人接听变成了对方正忙,现在是关机了。

梁东到底是在最后关头退缩了,他大约是突然发现自己是无法背负起钟玉跟陆小婧这个重担的,一个受尽苦楚的女人、一个病重难愈的孩子,这些全是定时炸弹,任何一个的爆炸都能将生活毁于一旦。

梁东终究是怕了吧。

钟玉抬头看看沼津浑浊的夜空,她并不怪他,她知道梁东只是做了每一个普通人都会做出的选择,在这个已经没人相信传奇的年代,她并没有权利要求梁东做她的英雄,那不现实,也不可能。

可她多希望能真的来一个救自己于水火的英雄啊,她多希望老天能真的降一个奇迹在她身上啊,她多希望能发生点什么,好让她相信自己的人生还有救啊。

“我们真的没有家了,是吗?”女儿眼睛很大,忽闪着睫毛又问了一遍。

钟玉摸了摸她的头:“是啊,我们真的没有家了。”

7.

后来路边的监控镜头显示,钟玉背着女儿在去往城北郊区的桥头来回走了整个下午,女儿已经在她背上昏睡过去,只有她自己在桥头来来回回地走,监控镜头清晰度有限,她脸上的表情是一团模糊,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焦虑和绝望。

直到她下定决心,走上空无一人的桥中央,翻过栏杆,纵身下河。被救上来时,钟玉已经没了声息,她的女儿陆小婧也只有些微心跳还在,众人手忙脚乱地把这对母女送往医院,陆小婧被救了回来,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妈妈呢”,在场医护没人忍心告诉这个受尽苦楚的孩子,钟玉已经死了。

小野坐在电脑前看着监控里的钟玉,他无法想象她的那个下午是怎样度过的,也无法想象最后到底是什么一击即中让她下定决心跳下了河。但他现在是相信了梁东所说,这一切或许真的都与钟玉无关。

得知钟玉自杀身亡后,梁东终于不再冷静,他情绪激动,试图挣开手铐,却终究不得,他的眼泪不听使唤地一直往下掉,嘴里念叨着“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啊”,却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小野在审讯室里见过各式各样的崩溃,可梁东却仍旧让他动容,不为别的,只为梁东到最后时刻,都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崩溃。

小野离开审讯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这是个让人伤心的故事,陆长风想要骗保,为给妻子女儿赢得未来的安稳生活,却不想遇到一个对他怀抱杀机的梁东,梁东或许是为让骗保落成真实,或许是为扫清与钟玉相爱路上的障碍,但总之,他狠下心来对陆长风痛下杀手。钟玉呢,这个先是失去丈夫、紧接着又失去了情人的女人,她没有了过去,也丢掉了未来,她没办法再带着女儿继续前行,于是她背着女儿跳进冰冷河水里。

人人都想奋力一搏,人人都想挣得一个美好未来,到头来却没有一个真的做到,陆长风死了,钟玉死了,梁东不用多久大约也是会死的,他们每一个都以为自己在替对方考虑,却终究只能死在一场自以为是里。

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孩,不知要如何继续接下来的人生。

小野深深叹了口气,关上了电脑。

8.

陆小婧被警察送往福利院,一百万保险金也暂由福利院托管,没人有权利动用那笔钱,直到陆小婧年满十八岁才能提取。

一切都很好,她现在有钱、有自由,还有稳定平和的生活,陆小婧对这一切格外满意,除去妈妈跳河自杀一定要背着她、导致她几乎无法活命这个意外,其他一切都进展顺利。

她终究得到了自己所有想要的。

事情是从梁东第一次探望她开始的,陆小婧躺在病床上,认真看着梁东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慈爱长辈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热情,有欲望,还有一点点疯狂,她第一时间就看明白了这个男人,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妈妈愚蠢透顶,她竟以为梁东回来是因为仍然爱她,梁东从始至终爱的都是曾经少女的她,而不是这个备受摧残、已然老去的她,换句话说,他爱的是少女,而不是某个特定的女人。

他从一开始所求所为的就只有陆小婧,但没人知道这个,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也正因为这个只能藏在暗处的秘密,让陆小婧有了可趁之机。

她痛恨自己的父母,他们是一对太过糟糕的父母,陆长风懦弱无能,只会对自己的女人拳脚相向,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挺起一寸脊梁,钟玉优柔寡断,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光明未来,就把自己最年轻的几年人生全都赔了进去,她永远都只会为自己找借口,永远都在等待别人拯救她,却从来不能自己承担责任。

他们明明是这么糟糕的父母,却从不承认,不仅不承认,还那么擅长自我感动。他们总是跟她说,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们只希望她能好好康复、好好生活,为了这个,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但事实上,即便没有陆小婧,他们也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乱七八糟,但好在是有了陆小婧,他们才为自己糟糕的人生找到了借口

陆小婧一开始常常疑惑于他们两个说服自己的能力,他们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相信,他们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陆小婧的,他们又是怎么说服自己他们对这个女儿已经仁至义尽了?

陆小婧不懂,她也不想懂,她恨他们把她当做失败人生的借口,她恨他们逼迫她接受他们自以为是的好意,她恨他们打着好意的旗号伤害彼此、伤害她,然后还装作若无其事,仿佛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她甚至知道,他们已经打算放弃治疗了,可他们从来不会说出口,他们两个胆小鬼,就连承认自己的懦弱都是不敢的。好像只要不承认,这一切就都不是他们的错。

可来到这个世界上又不是陆小婧的选择,他们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说放弃就放弃,他们又凭什么把这放弃的苦果让她一个人承担。

这不公平。

他可以花天酒地,她可以重新开始,到头来只有陆小婧一个人要去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一样。

凭什么?

“如果爸爸妈妈离婚,把我判给了爸爸,你要怎么办呢?”坐在医院楼下的长凳上,陆小婧对梁东说,“毕竟,爸爸才是有收入的那个人,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把我判给爸爸也是很可能的事情呢。”

梁东局促地坐在她旁边,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肩膀,却被她歪身躲过。

“所以只把妈妈追到手并不能保证你就能和我一起生活了,只有确保他绝对没可能得到我才行哦。”陆小婧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正挂着最可爱的笑容,她用左侧脸对着梁东,因为那半边脸更好看。

这些大人,满口责任道德,其实没有一个良善之辈,他们全对她有所图谋,所以陆小婧对利用梁东、愚弄梁东并无愧疚,怪只怪他自己心生邪念。

“我知道的。”梁东说完便起身离去。

陆小婧早就知道爸爸打算假死骗保,在他上次来看她时,他见她睡着了,便声泪俱下地与她告别,好像自己做出多么巨大的牺牲,其实不过就是牺牲了一辆早已开旧的破车。他以为她睡着了没听到,但她全都知道。

在爸爸去城北推车下悬崖的那晚,也就是梁东前去杀他的那晚,同时还是妈妈在广场上等待梁东来接她们的那晚。陆小婧靠在妈妈肩头,等待着那个真正的杀人时刻到来。

梁东到山下了。

梁东动手了。

梁东把爸爸抛下悬崖了。

而她则早已经打通了警察局的报警电话。

她那天三次跑广场厕所,其实是去查看梁东发来的信息,以及适时打出报警电话。

她早就在妈妈被打到遍体鳞伤的时候,就多次报警试验过从报警后到警察出警这中间大概时间,她以此估算出警察从接到电话到去往城北抓获梁东的时间,她知道梁东跑不掉,但她希望他一点点阴谋得逞的自由和快乐都不要拥有。

再之后的事情就容易多了,把“我们没有家了”这件事一再强调,便足以让妈妈这个软弱的女人活不下去,陆小婧知道,重要的并不是有家没家,重要的从来都是“借口”,妈妈找不到活下去的借口,也找不到人生失败至此的借口,她嫁的男人死了,她以为爱她的男人抛弃了她,她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下去的。

只要陆小婧轻轻推波助澜,她就必死无疑。

比较糟糕的是,她居然带着陆小婧一块去跳河,这个糟糕的女人,就连死都不能一个人面对,还要拖累她年幼的女儿,但好在她生病前曾常在学校游泳,刚一落水她便离开了妈妈,一个人浮上水面,并大声呼救。

这也是好事,这场死去活来让她的悲苦身世更具说服力,毕竟谁会去怀疑一个刚被妈妈带着自杀的可怜女孩呢。

陆小婧惊讶于自己对这一切的运筹帷幄,毕竟她终究还只有八岁,可当生活一再欺侮你、碾压你、摧毁你,你所能学会的便只有奋起反击,像每一个心怀鬼胎的大人那样去反击。

现在一切都好了,糟糕的大人全都死了,留下来的只有钱和自由,陆小婧坐在福利院柔软的床垫上看向窗外的冬日枯树,觉得人生从未如此美好过。

在他人看来,这是个爱情悲剧。

一个为了家庭而骗保假死的男人,一个为了爱情而痛下杀手的男人,还有一个被生活欺骗、无力反击的女人。

他们看起来相亲相爱,他们看起来愿意为彼此牺牲,他们阴错阳差地付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却只换来了一场空,真是让人遗憾啊。

这当然没什么不对,但事实又远非如此。

梅骁
Sep 4,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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