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三的故事

静三的故事

一个变了心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2020.07.22 阅读 48 字数 6630 评论 0 喜欢 0
静三的故事  –   D2T

那个夏天长而炎热。太阳鲜艳,空气静止,在那样的阳光下走在路上,大脑空茫茫的,不知所措。

静三就在那样一个日子找到了工作。

她去面试的那户人家,住在一栋小别墅里。两层楼,屋顶斜而陡,像是戴了顶高帽子。门前的小花园,墙上布满苔痕,长满野草和野花。边上停了一部黑色的福特,看起来身形圆润、极富美感。她那时还不知道,这部看起来属于收藏级别的老车,动力仍然很强劲,操作性能也很好。

面试她的人一共有四位。年纪最大的,是孩子们的奶奶。她的面孔浮肿而苍白,布满皱纹,像是在洗衣机里泡了好一阵子,但她却是四个人中,最结实的一位。一对瘦小的双胞胎兄妹,挤在一起站着,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孩子们的父亲个子中等,戴一副小圆眼镜,这使他看起来非常严肃。他告诉她,他们的母亲不住这里了,而他需要忙自己的生意,“我想多陪陪他们,但没办法,力不从心。”

静三的工作类似住家保姆,得照顾一老二小,为他们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每天还要陪老的聊聊天,教小的学习几小时。

男人坐在靠窗的摇椅上,光线和暗影同时落在他身上,有一瞬,静三看看自己穿着的牛仔裤和白T恤,心想,自己像是一股新鲜的空气,突然进入了这个看起来上了锁的世界。

她开始在这座房子里四处走动。孩子们比她预想的更聪明。他们问她很多充满智慧的问题。比如,太阳要是老了,会在哪里死去?云如果死了,会不会像一只死鸟那样,从天空掉下来,砸在院子里?

整个上午,老人都会坐在餐桌旁,耐心地去着各种皮。

她告诉静三,孩子们的爷爷,曾经年轻、英俊,一年四季,总是带一把伞。而自己,也曾经纤细、迷人,跟在他迈开的大步后面,在台格路上跌跌撞撞。生完孩子,她的块头就大了许多,“后来,他就有了别的女人。”

这件事不是渐渐发生的,而是在一天里发生的。“一个变了心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把送给我的礼物偷了回去,一个已经裂了一道缝的象牙镯子,一些珠宝,还有那辆车。他自己开着那辆车跑了。”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指给静三看。

“后来呢?”静三问。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我活得比他们都久……不过,后来再戴上那镯子,它一碰到我皮肤,我的整条手臂就起鸡皮疙瘩。”

在这栋别墅的任何一个窗口,都能看到那辆车。

而孩子们母亲的彩色照片,只挂在男人的卧室里,挂在一张黑白照片的旁边。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裁制得完美无缺的三件套西装,靠在那辆汽车旁,摆出一脸自信的微笑。那个年轻女人,她的脸轮廓鲜明,五官小小的,她也站在那辆汽车旁,笑出深深的酒窝。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风应该挺大,因为她黑色的头发一绺绺地散了开来,飘在空中。

在那些照片的下面,是一个玻璃橱柜,里面堆了一些汽车模型的彩色纸盒。但在这栋别墅里,看不到一辆组装好的模型汽车。每个月的月初,就会有这样一个盒子被顺丰快递或者申通快递的包裹送来。男人有一次告诉静三,如果是田宫的1:24拼装模型,组装只要几个小时,但接下来,却要用十几个小时上色,“关键不是在组装,而是在上色。”

上色是为了观赏用吧,那些组装好的汽车模型,为什么要放置在盒子里呢?有一次,静三打开了橱柜的那扇玻璃门,她发现,那几只盒子,全是空的。

每天上午,静三教两个孩子学习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给他们做听写。如果谁听写错了,就会被罚抄十遍那句句子。她也教他们简单的英语对话,孩子们正确地使用刚学到的生词,而且特别注明了发音。她给女孩梳理漂亮的蜈蚣辫,给男孩梳一丝不乱的小分头。在孩子们的房间里,父亲给他们买的童话书和玩具,从地板一直堆到半人多高。虽说是双胞胎,两个孩子的兴趣不完全一样。女孩喜欢在自己身上画各种东西,有时是在手腕上画一只手表,有时是在脸上画一副眼镜。男孩却喜欢长时间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古怪的表情。

其他时候,静三一边轻轻哼着歌,一边麻利地做着家务。

大约一两周后,男人开始准时回家吃晚饭了。换上圆领汗衫和运动短裤的男人,看起来有点讨人喜欢了。喝汤时,他更是显得悠哉游哉,他用一种全部吃光、不留一点剩菜的稚气方式,表达他对静三手艺的欣赏。

这让静三胡思乱想。

她肯定没有爱上他,她只是想了想可能性。

她不是这个大城市的人,大学毕业后,她也没能在任何写字楼找到工作,她衡量了一番,发现不管是不是与男主人在一起,留在这里,肯定比回自己老家好。

每天下午,老人和孩子们睡午觉的时候,静三在花园里度过。她除去杂草,买来一些花苗,还在这里那里布置了一些可爱的小天使雕塑。男人的赞叹让她十分兴奋,从早到晚,她忙得不可开交。

一天下午,静三偶尔抬头,看见老人坐在阳台上,面无表情地向下俯视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那些可供观赏的植物。她想了想,切了盘水果端上去。

“你知道后来,那辆车是怎么回来的?”老人坐在椅子上问她。

她摇摇头,随手拿起一件男人的衬衫坐了下来,袖口那里掉了一粒纽扣,她打算一边听一边缝好它。

“有个大师教了我一个方法,让我找一个巧手的木匠,把我男人最常坐的一把木头椅子给拆了,做成一辆木头汽车,把它放在马路上。我拆了他那把黄花梨太师椅,它一会儿就被一辆公共汽车给压成碎片了。那堆木头一直留在那儿,从太阳底下待到月光下。碎掉的黄花梨你没见过吧,都压成那么碎了,纹理还是非常工整、细腻、清晰,味道非常香,那种浓香味儿,真是过鼻不忘啊。”

说着,老人走进屋里,拿出一本相册。发黄的相册里,其中一页贴着一张剪报。老人递给她看,那上面写着:

北京时间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三时二十三分,著名民族资本家××,因突发心脏病医治无效,病逝于上海华山医院,年仅四十一岁。

……他的秘书声称,他曾在前一天上午抱怨腹部疼痛,大约于零时十八分胸部发痛,随后被急速送往医院做观察治疗,但最终仍遗憾地不治身亡。目前,其家人也确认了这一说法。在过去几个月,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佳。他留下妻子和一个孩子……

“在他葬礼上,我可不是哭得最厉害的那一个。葬礼过后,那些东西就全被他那秘书送回来了。她送回来是应该的,否则,她就太迟钝了。我选了他在汽车旁拍的那张相片,装上框,挂到了墙上。你看过没有?他算是很上镜的……”

真是一个安静又闷热的午后。

静三把缝好纽扣的衬衫挂进男人的衣橱,她走下楼,走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这才发现,自己像一根正在融化的雪糕,湿而黏。她试着解开几粒纽扣,但仍然觉得难以呼吸。

砰砰敲打房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双胞胎兄妹伸头伸脑,看起来像两只笨拙的鹳鸟。他们想要听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这对双胞胎的阅读能力是早熟的,他们已经开始自己看《格林童话》。她想说,“从前,有一个……”但她只是一边整理被自己睡皱了的床单,一边露出愉快的表情,她开始唱一首歌。

“小汽车呀嘟嘟叫,小汽车呀嘟嘟叫,带着我呀向前跑。
汽车轱辘转呀转,汽车轱辘转呀转,一直转到幼儿园。”

窗外静止的福特,像一个巨大的、无人认领的行李箱。它看起来很堂皇,又很冷漠,仿佛它和住在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这栋别墅里的人应该都睡着时,静三还醒着。在她的房间玻璃窗外,装有栅栏。花园的外面,有街灯。但那柔和的黄光,照不到那么远。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前一天晚上,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带着薄荷味的泡沫在她嘴里滚来滚去,那种凉意让她觉得好过些了。然后她穿上睡衣。那睡衣丝毫没有显示出,自己在等待被重新脱掉。她静静地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门锁的圆球,将门打开,让他进来。时间是一点三十分。

他没有问她如何知道他在门外。她的单人床对他们而言,很狭窄。

事情结束以后,两个热乎乎的人平躺在那里,看上去更像是涨潮时被冲上沙滩搁浅的两条鱼。

他很快离开了。而她打开了窗户,让那种栗子花的气味飘出去。它们在花园里飘荡,爬上汽车,爬上花草,爬上那些小雕塑,直至露珠将它们覆盖。

现在,她清醒地躺在床上。已经是一点五十五分了。

最糟糕的事,不是不再让他进来,而是把某道菜烧焦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如往常,切姜丝,切蒜瓣,把牛肉切成小方块,削掉马铃薯的皮,刮去溅起小小腥味的银色鱼鳞。她的眼睛,只因为切洋葱而流过泪。某种东西,被起油锅时冒出的白烟压了下去。

空下来的时候,她给自己曾经同寝室的大学同学写信。她把信写在漂亮的印有花朵的信纸上,每封信里都有这样一句话:我写信告诉你我很想你。

四年前,她们六个女生搭着同一辆校车来到学校,一起打开行李,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再过了一些日子,有人开始涂唇膏,有人在头发上喷香水,有人爱上鲜艳明亮有僵硬蕾丝的公主裙。她们一起去了人民广场的地下小店,在耳垂上打耳洞,静三记得,那像是小学时,被调皮的男孩用弹弓弹出的小石子,啪啪弹了两下。

只有两个女生没什么约会。一个是她,忙着坐在不同的客厅里,坐在有扶手的椅子或没扶手的凳子上做家教,另一个叫圆子的,则在电脑前,追随着美剧、日剧、韩剧,以及所有的选秀比赛。虽然每天盯着屏幕五六个小时,圆子的眼睛仍然又大又圆,看起来天真无邪。

回信陆续来了,但是只有圆子提出,她想来看看她。

于是,八月一个天空蔚蓝的日子,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圆子来了。后来,静三回想那一天,确定男人眼中确实闪过略显狂热的光亮。那一天的阳光也格外明亮,一道道的,让圆子整个人亮了起来。她为他们三个调了玛格丽特鸡尾酒,清淡爽口的酸,带一点苦味。没人想起,当年调制出这杯鸡尾酒的简·杜雷萨先生,用了自己不幸死亡的情人名字来命名。

毕业才两个月,静三发现,圆子从女孩变成了年轻的美女,她甚至开始抽细细的女士香烟。圆子赞叹了花园的美丽。

花园的美丽里,不包括静三见过的那些:半透明的鼻涕虫、肥胖的蚯蚓。

连着几个周末,圆子都来看静三。

一天,在孩子们的房间外,她听到这样的对话。

“她会做我们的妈妈吗?”
“不会,任何人都不会做我们的妈妈。”
“但是我看见爸爸给了她一支玫瑰花。”
“这里的床不会是她的,这栋房子不会是她的。”
“那么,她会……”
“啊——”

静三听见一阵响动,她敲敲门,开门进去。双胞胎里的那个女孩子,用印着维尼小熊的被单,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听见声音,她一骨碌地复活,站在她的那张小床上。

他们没有理会她。“那么,她会……”哥哥又喊了一遍。

“啊——”妹妹又倒下去一次。

静三注意到,妹妹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可以一弯都不弯。

“你们是在?”静三问。但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最爱谁呢?”
“爸爸。”不是同时,但几乎是同时。
“那你们的妈妈呢?”
“她只是生了我们。”哥哥说。
“首先是爸爸,然后是奶奶。”妹妹说。

圆子开始带礼物来。有时是一盒蛋糕,有时是几本画册。她坐在客厅里,和双胞胎兄妹一起玩。她的身体正好挡住一扇窗,光线在她四周形成一个环。这种时候,静三谨慎地选择自己的工作。她有时会打开厨房的某个抽屉,有时会轻轻地哼点什么,有时又清理起玄关那里的鞋柜,移动那些鞋子,有时仅仅只是打开一扇会嘎吱作响的门。

圆子打开了一本《安徒生童话》,以中学语文老师的亲切声音大声读出来,“到明年的夏天,我们就又可以醒转过来,长得更美丽了。”

圆子在念这篇《小意达的花儿》时,声音里听得出笑意。

“死了怎么能再活?”哥哥问。
“为什么不会长得更难看?”妹妹问。

圆子的喉咙好像不太舒服,因为她连着咳了好几次。她合上了那本书,拿起了另一本,《儿童唐诗一百首》。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圆子问他们,“你们知道这首诗吗?”
哥哥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呢?”
妹妹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床前明月光?”圆子继续问。
“她肯定以为我们是笨蛋。”妹妹在哥哥耳边耳语。然后,两个孩子吃吃笑了起来,圆子听见了,而且知道,静三也听见了。

“现在我来教你们背首唐诗,”圆子说,她用了一点朗诵的腔调。“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妹妹将它读成“荣枯一岁一,草上原离离”。哥哥将它读成“生又吹风春,尽不烧火野。”

他们倒着背。他们在客厅里花园里跑来跑去,大声地倒着背。他们把静三教的那首儿歌也倒着唱了出来:“叫嘟嘟呀车汽小,叫嘟嘟呀车汽小……转呀转辘轱车汽,转呀转辘轱车汽……”

圆子后来偷偷向静三抱怨,为什么不把这俩孩子送进幼儿园?

那天早晨,在花园里,静三无意中抬头,看见几只蜻蜓快速地、低低地掠过。那日的湿气从草丛中渗透出来。但直到事情发生,雨仍然没有下下来。

一早,老人就坐在了二楼阳台的椅子上,这个高度赋予了一种俯视的威严,好像整个院子,都只是一座舞台。静三走进她房间,为她床头柜上的花瓶换水。那是一只红得冶艳的玻璃瓶,一支新鲜的百合花弯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空气是闷热的。空气也在等待着。

孩子们已经起了床,兴高采烈,他们告诉静三,早餐想喝一些鲜榨的果汁。

早上十一点多,她听见汽车的声音由远而近。

“她来了。”孩子们跑跑跳跳。他们开始唱那首歌,“叫嘟嘟呀车汽小,叫嘟嘟呀车汽小……转呀转辘轱车汽,转呀转辘轱车汽……”

静三切土豆丝的手停了下来,她放下刀。切了一半的土豆丝堆在那里,因为忘记浸在水里,后来完全发黑,被扔进了垃圾桶。她洗了洗手,用围裙擦了擦。围裙被解下来了。她还是想出门看看,这是第一次,那辆福特汽车被开出了门,开去接圆子来吃午饭。

后来,门前的车道上来了很多人,人们聚集在下雨前的热气中观看。黑色的福特车,嘎吱嘎吱,压碎了,碾过了。她在一棵香樟树边,吐出了早餐时喝下的奇异果汁。

那天晚上九点半,《新闻夜线》播出了这样一条消息:

今天上午,××路上发生了一场纯属意外的交通事故,一名女子竟然被自己男友驾驶的汽车碾压身亡。

上午十一点多,刚刚驾车回来的司机××,把自己的福特车停在家门前,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友一起下车。正当他准备打开锁着的院门时,意外发生了:汽车突然朝着他女友滑了过去。

据现场观察,××停车后并没有把车熄火,而且也没有采用手刹制动,而门前还有一个小小的坡度。眼看车往下溜了,其女友本能地拿身子顶,不顶大不了车碰一下,结果她这一顶,车把她给压过去了。整个车的前后轮从她的胸部、脸部碾压过去,当场死亡。

圆子的微笑是露出白牙的微笑,是有深深酒窝的微笑。她的微笑使静三想到,那四年,她却没怎么对她笑过,而且,每次静三主动向她点头示意时,她的眼睛总会望向别处。

四年中,有许多个夜晚,当她回到寝室,外面,风已经小了,雨已经停了,或者,炙热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她的头发因为骑了很久的自行车而纠结在一起,变成一小绺一小绺,贴在头皮上。她出现在寝室门口,不管什么季节,最贴身的那一层衣物总是湿湿的。没什么人把目光从电脑转向她。每一次,她都直接走向她的铺位,一言不发。她会在蚊帐里换下衣服去洗。不能再让别人说,外地人就是不太爱干净,她不会让她们说出什么的。四年过去,她完全了解她那些城市同学的生活习惯、卫生偏好,这令她感到非常骄傲。周末的时候,她会主动打扫房间,铺平那些凌乱的床单,把踢开的鞋子摆放整齐,毛巾挂上衣架,于是周一时她们能看到一间这样的宿舍:地是干净的,书架是摆满的,窗是亮的,垃圾桶是空的。

虽然她似乎被排除在外,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层蚊帐,看着这一个充满微笑、欢笑、哈哈大笑的世界,一个她四年来始终没能参与其中的世界。但现在,现在是她,活得比她更久些。

的确,事情可以在一天里发生。

事情发生之前,有天傍晚,男人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静静地摇摆。

在正在变暗的天色里,静三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男人说。
“在这世上,你最爱谁?”

仿佛有一束聚光灯,照亮了这个站在幽暗舞台上,早已有所准备的男人。他伸手从穿了一天,已经皱得不像样子的衬衫口袋里拿出皮夹,打开,递给她一张照片。

这是她看到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好爸爸。他的肩膀上坐着男孩,男孩微笑着,下巴抵在他的头上。女人穿了一件白衬衫,女孩抱在她的臂弯里,两条小腿似乎还在晃动着。

“这是她离开前一星期拍的。她是我唯一的爱。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她就提出了离婚。她哭着告诉我,她爱上了别人,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她要跟着他去美国。她哭得整张脸通红,眼睛一圈全是皱纹。……通常,做好一辆汽车模型需要花十三个小时,等颜色干透,我会带着它,到那些没有人的小路上去开,我让它一次又一次,笔直地撞上墙。要不了半个小时,它就会散架。然后,我会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撞碎的残骸收集到一起,扔进垃圾桶。每个月,我都等着,从大洋彼岸,传来她的噩耗。”

静三将男人坐的那张摇椅搬进花园里,她坐了下来,不断地摇摆起来。空气有点凉,有点湿。在她身后,屋里的灯亮了起来。

本文选自走走最新小说集《水下》

走走
Jul 2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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