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莱河镇

日落莱河镇

谢谢你替我挡了这颗子弹。

2022.05.11 阅读 17 字数 9527 评论 0 喜欢 0
日落莱河镇  –   D2T

1

桌子轰然坍塌的时候,新娘子正在敬酒,她轻轻抬起腕臂,点头向众人微笑,企图用浅浅的酒窝掩饰初次见面的尴尬。酒刚倒到一半,掀翻的小龙虾飞起来,打到了新娘子脸上,红油弄花了底妆,伴随着蒜蓉和年糕的飞溅,如同黑夜里的烟火一样,“轰”的一声四散开来,夺目而璀璨。

这是张伟平醉酒前为数不多的回忆。彼时,他正躺在阳台上,雨水打湿了额头,凉意促使他醒来,他手里正握着一次性酒杯,起身闻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气伴随着急促的鼻息,蹿到了脑门,又顺着喉咙贯穿到胃里,随即转身吐了出来。

那是张伟平配枪丢失的第一个晚上,他从阳台上跑下来,翻遍了所有地方。他想不起是谁送他回来的,只记得当时脑袋昏沉,倒下的那一刻按翻了桌子,成为全场的焦点。婚礼上的那些人,推杯换盏如同集市,唯一能想起的就是新郎付正业。

雨水被风吹成薄雾笼罩在周围,摩托车停在付正业门外,张伟平披着雨衣,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新婚之夜。付正业裹着睡衣爬起来,俩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刚开始一言不发,里屋响着晚间新闻,随后听到“啪”的一声,好像是遥控器重重摔在了地上。

付正业问他,你确定是下午喝醉酒丢的?张伟平点点头,确定,我记得新娘敬酒的时候,还在兜里,那玩意挺重的,我能感觉到,酒醒后就发现没了。付正业问他,枪里有子弹吗?张伟平说,有。付正业说,你说你参加婚礼带什么枪啊,是怕有人抢婚还是怎么的。

张伟平望向屋顶的彩色气球,亮眼的喜字在屋内格外亮眼,他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填到嘴里又吐出来,砸吧几下嘴,“这不是习惯了吗”他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腿,旧时的伤痛隐约发作。

张伟平从警校毕业,转业到莱河镇那年,镇上正在拆迁,两条马路,一条马路贯穿南北两头,一头通105国道,一头通翻身河。另一条大道包围着莱河镇,两边延伸出无数条小路,如同动物身上龟裂的纹路一般。

镇南划出了一个片区做招商引资,那地方不大,所里派张伟平和付正业驻守负责治安,小镇上人口不多,一三五逢集,民风淳朴,没出过什么大案件。

直到那年冬天,一个雪夜,张伟平正在值班,一个女孩从雪夜里冲出来,他浑身湿漉漉的,女孩报警说被强奸了。张伟平仔细做着笔录,他观察着女孩的周遭。他记得那个女孩皮肤很好,胳膊上有片片淤青,像是被人抓的。女孩23岁,不是本地人,工地搞开发那会儿跟着公司实习,在厂房工地上做项目监理,她不爱挤宿舍,租了一个普通的民房,看得出来性格挺单纯的。

嫌犯是当时南片区的纺织厂老板谭仁,四十左右,圆脸秃头,张伟平跟他打过几个照面,在一起抽过烟。只言片语中,让他看到了有钱人丑陋的一面,他抽烟的时候习惯双手环抱着胸,眼睛眯成一条缝,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趁烟气没吐完的时候就骂人,脏字带着烟雾吐出来,似乎是一种独特的消遣。

他带着女孩去县城医院做医学检测,女孩坐在车上不说话,望着外面光秃的树木,她向张伟平要了一根烟,又问他借火,她抽了两口,呛到了,咳嗽几声,又继续抽,烟雾很快弥漫整个车厢。后来医生检测说有二级轻伤,下体有撕裂现象,拍了片子,开了证明。回去的路上,女孩开口说,能判刑吗?张伟平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风从车窗挤进来,吹散她的刘海,他说,能。之后她便没有说话。

当镇上决定这件事私了的时候,招商引资正在如火如荼,女孩跑到所里闹过,她脸上的皮肤开始皲裂,说话有点无力,他看向张伟平,问他,“你不是说过能判吗?”

张伟平摘下嘴边的烟,吐出嘴里的烟气,正要开口说话。付正业抢在前头,说,“这事比较特殊,要是能判早判了,现在是证据不足,医学检测可以证明你的经历,但是没办法指正某个人,况且谭仁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有证人,说那天晚上他跟朋友打牌,那几个人都可以证明,这事说实在的挺难的,我们也沟通过很多次,他说作为你的老板之一,可以提供人道主义援助,他愿意补偿你一笔钱,现在镇上都在搞招商引资,这事毕竟也不太光彩,就别搬到台面上了,你看行吗?”

张伟平默默抽着烟,烟雾氤氲在他和女孩之间,挡住了眼神的碰撞。女孩走后,张伟平把烟踩在地上,用力捻了几下,伸出舌头抚平嘴角的干皮,有些事他左右不了。

付正业负责此事的善后工作,没过多久,一笔钱划了过来,给女孩通知几次签和解协议,女孩没回应。直至那年元旦,女孩的尸体出现在工地的雪堆里,雪堆旁边的吊塔上挂着层层雪花,风一吹,四处飘散,在塔灯的映照下犹如片片精灵。雪已经覆盖了女孩身体,额头裸露在外面,张伟平闭上眼,脑海浮现女孩的面容,犹如那天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般。

2

这件事当时在镇上引起轰动,不过很快又回归平静,相对这种家常话题,人们更期待于农历春节。

北方的冬天,似乎对羊肉充满了兴趣,附近村里四处弥漫着煮肉的清香。当初选择转业在莱河镇的时候,本想只是人生简单的一次过渡,用正义填补内心的迷茫。如今正义感随人性消退,人的初衷原来是可以被时间左右和掩埋的。

年前,张伟平和付正业调查过一段时间,谭仁做过笔录,的确有不在场证明。法医检测报告出来之后,女孩身上多处粉碎性骨折,伴随颅内出血,他看过现场,那年雪下的大,积了厚厚一层,女孩落下来砸下很深的坑,他看了一眼那座吊塔,结案是死于自杀。

“你腿没事吧,下雨天要绑个皮带,跟你说多少遍了,自己一个人要注意点,枪的事你可以问问于倩,下午是我跟于倩送你回去的,我走的早,后面她说留下来照顾你,兴许她知道什么线索。”付正业裹了裹睡衣,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二点。

于倩,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沉睡了很多年,从同事发展成情侣,经过几年的爱情长跑,却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分开了。在参加婚礼前,付正业把请柬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特意问了一句,她来吗?付正业说,请了,不知道来不来。那时他就猜到,这个名字就要被唤醒了。

张伟平拍了拍腿,起身要走,“你把于倩地址给我,我去找她,我等不了明天了,丢枪这事不小,你先睡吧,要不然你老婆该生气了。”

张伟平走出门外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水沟里的蛙鸣,他望了眼南边工地的吊塔,一晃八年过去了,工厂因为那件事,往东迁移了几十米,如今吊塔下堆满了建筑废材,只有塔灯在风中摇曳着。

摩托车躺过一片泥泞,顺着105国道来到县城,机车轰鸣的声音让他提了提神,小区的楼层里闪烁着零星的灯,从窗口的方格里冒出来,犹如黑白色的棋盘格。张伟平按照地址敲门,门打开,两个人互相沉默了片刻。

于倩请他进去,他扫视周遭,茶几上放着吃剩的方便面,还有半包女士香烟,周围还氤氲着烟草的清香,阳台上晾晒着女人的衣服,内衣内裤还有粉色的床单,似乎没有男人的痕迹。

“那天我送你回家后,帮你换过衣服,洗了,就晒在你家阳台上”。于倩望了一眼窗外,“不巧,现在应该又淋湿了。”

“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我没有怀疑你,老付说你最后留下照顾我,也许知道什么线索,你知道这事比较严重,搞不好就会出现命案。”

于倩冷笑一声,“哪次不是你喝完酒找事,犯的错还少吗,我跟你说这就是报应,你该啊。”

“酒早戒了,可那天是老付结婚,没办法,我跟老付的关系,你知道的。”

“这事上报了吗?”于倩白了他一眼。

“还没来得及。”

“不出事还好,出事了都是你自作自受,谁也别怪。”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要是真出什么事,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于倩抽出一根烟,点着,盯着面前的电视出神,“当年那女孩的死,我知道你心里有答案,我问了,你不说,现在我也不想问了,都说感情里谁也不欠谁,但我们俩之间,我没错。”

张伟平沉默片刻,衣服被雨浸透了半边,他用手一拧,水滴在地板上。他起身要走,于倩要他等等,从屋里扔给他一件外套,她坐在椅子上继续吃泡面。外套是XXL的,像是男人的衣服,张伟平放在沙发上没要。

莱河镇那起强奸案发生后,于倩当时也调查过,无果,也就是说结果和之前的没有区别。但是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张伟平告诉他,侦查破案不能只靠直觉,要讲证据。于倩跟他打赌,说这事一定有人在隐瞒什么,张伟平劝她别管。后来迫于经济发展,所里便急忙结了案,于倩打赌输了,跟张伟平分手,向领导递了请辞,脱掉警服后跟一个英语老师好上了。那老师是二婚,有出轨前科,于倩选择信他一次,谈了半年,旧患复发,那老师把人带到了家里,于倩从衣柜里发现了高跟鞋。张伟平还偷偷找过那个老师,给揍了一顿。总之两个人浮浮沉沉许多年,谁也没找过谁,但是心里明白,就算两条线没有交集,却能永恒地平行走下去。

张伟平走出小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回头望了一眼,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时明时暗。记得于倩之前说过,以后在县城买个学区房,结婚生子,再开个水果店,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活法,不喜欢轰轰烈烈的人生,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他又匆忙折返了回去。于倩换了身性感睡衣,昏沉的灯光下,他抱住了于倩的腰,绸缎的睡衣十分柔滑,如同打碎了的蛋清,只等熬到了火候,变成一道诱人的美味,他们沉浸在雨后的潮湿中,享受旧爱复燃的晃动。

第二天凌晨,街上充满了酒后的脏垢,张伟平从派出所出来,脸上挂满了疲惫,做完笔录,领导让他暂时停职,在没有出现重大损失前,要把事情调查清楚,过两天县里来人需要做陈述报告。

北方的十月,暖气开始呼哧呼哧地工作,餐馆的玻璃门上,饭香和暖气相融,像是蒸锅里的水蒸气。羊肉馆里零星坐着几个散客,隔着玻璃看上去,如同锅里的螃蟹。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怀里揣着一瓶白酒,倒满,溢出来,他低头如同吸食面条那般沿杯沿嗦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揣了回去。

老板杨国金见张伟平进来,脸上堆笑,说,“今天上班这么早,往日里你来的时候我肉都下锅了,今天我这骨头还没拆呢”。杨国金围着沾满羊油的围裙,用叉子捞出一块羊排,热气冲上房顶,一边吹气一边说,“还是老样子?二两晨酒,一碗羊杂汤。”

“天太冷了,多放点辣。”张伟平说。

杨国金随手从盆里拎出一截羊肠,又翻出了羊肝,熟练地操刀切下,肥瘦相接的肉块堆了小半碗,浇上浓汤,撒了一大把香菜,香菜随油花四散飘来。杨国金端上来的时候,准备给他倒酒,张伟平说,酒不喝了,戒了。杨国金没倒,笑了一会,说,喝酒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戒酒了。他抬起眉头,思索了下,我在这干了七八年,这酒啊,还真没有谁说戒就戒了,活到老喝到老,临死前还想泯两口的人见过的太多了,这就是命根子。

张伟平想了一下,什么时候认识的老杨,一晃很多年过去了,估计要追到招商引资那会儿。杨国金是扬州人,在莱河镇开了第一家洗脚城,北方的小地方哪懂这个享受,那时女孩的案子刚落下没多久,心里空落落的,他跟付正业去按过一次,还以为是电视上那种小姑娘,婀娜多姿,还能聊聊心事。师傅四五十岁,是扬州本地人,力道很足,按完全身跟散了架一样。后来洗脚城生意不好,男人都被管在家里不让消费,洗脚城关门了,开了家羊肉汤馆。

张伟平嚼完碗里最后一块肉,问他,老杨,昨天付正业婚礼你去了吗?莱都大酒店,三楼,金福厅。杨国金正拆着骨头,水蒸气挡住了他“国”字型的脸,瘦削的背影向他挪了两步,不好意思地笑笑,去了,老付给送了请帖,算是蹭了个人情吧。他手里捏着块肥肉,让张伟平仰头,说,给你尝块羊尾,吸。张伟平顺口吸了进去,有种生吞活物的异物感。

张伟平举起大拇指说,好吃,对了,昨天喝断片了,当着那么多人面,丢大发了,后面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杨国金又回到案台,烟雾熏得看不清表情,他说,当时我坐得远,新娘子敬酒的时候,听到有人摔了,大家都站起来去看,我看到汤撒了一地,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之后有个服务员进来打扫,还端了杯醒酒汤,新娘子敬完酒后,老付和一个女的送你回去了。

张伟平问他,是莱都大酒店的服务员吗,那姑娘叫什么你知道吗?杨国金思索片刻,不记得。之后又问他,你是不是丢东西了。张伟平说,没有。

出了羊肉馆,街上陆续有人摆摊,他看了眼手表,今日逢集。酒店不远,在南边那片开发区上,黄金位置,是当初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老板是浙江人,一嘴南方口音,那边靠105国道,顺着公交车半小时到县城,服务员大都是高中兼职的学生。

他想了想,决定去看一眼。酒店门口立着两座狮子,给人一种穷人莫进的感觉。前台露出标准的微笑,张伟平问她,十月六号三楼金福厅谁值班。对方警惕了一下,张伟平亮出证件,说查案,女孩赶紧查了一下,说,那天值班的是兼职,现在已经开学了,都回去上学了。问到这,张伟平打消了服务员的念头。

他从酒店出来,路过镇南开发区,挖掘机轰鸣开始作业,准备动工政府大楼,往后警政一体,都搬到这来。那座吊塔在规划范围之内,不久就要被推倒重建。

3

张伟平配枪丢失的事情,仿佛一夜之间就被传开了。

彼时,他路过每一条街道,同样的问题不断传到耳朵里,要么是询问枪怎么丢的,丢哪了,还能找到吗,要么是问他枪能杀人吗,有没有子弹之类的。种种好奇如同汽车行驶的胎噪,让人心烦。他坐在羊肉汤馆里,那个喜欢喝晨酒的老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杨国金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往里加着香料,他望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沸水愣住了。究竟是谁扩散了消息?

他走在路上,望向街上的每个人,纷纷投来怀疑和惊恐,整个莱河镇似乎被笼罩了一层黑纱,人心惶惶。那几天,他待在家里,三楼的阳台上,不停地泡茶喝茶,茶叶被冲的发白。有时南边的吊塔上亮起灯,衬托出金属铁塔的小蛮腰,在夜里显得格外性感。他想起于倩,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地解开睡衣的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张伟平咽了下口水,但是她停住了,问他,你是好人吗?他愣住了,他不知道好人是什么定义,但是好坏都有细分,这么多年孝顺父母,努力工作,当初分手后努力学习一个人独处,活到现在,算是好人吧。于倩摇摇头说,你不是。张伟平知道他在暗指哪件事,他上前一步,解开了她胸前第四颗,第五颗,他说,今天我是坏人。

几天后,付正业和老婆度完蜜月回来,去他家里找他。给他带了南方的特产,一些酱味腊肉,还有一瓶酒,付正业倒上,张伟平忙着倒了杯茶,他说,我答应于倩,戒酒了。付正业没有劝他,叹了口气。

“对了,所里怎么说,有结果了吗?”

“开除,如果以后真发生什么事,随时报备。”

“放心吧,过段时间这事消下去,你还能回来。”

“对我来说,当不当警察没那么重要,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这么多年了,其实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适合干这个,怎么说呢,容易被外面的情感支配,总觉得你挺累的。”

“比如什么?”

“比如于倩,比如八年前那个案子。”

说到这,付正业给自己倒满,抬手干了,眼睛和眉头皱在一起,脸部表情无比狰狞,长长吐了口气。

“老张,肉麻的话也不说了,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了,下辈子继续还。”

张伟平木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撕开一袋腊肉,摊在桌子上,问他,“女孩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付正业沉默了,此时南边的吊塔晚上八点准时亮灯,付正业嘴里架着一根烟,点着,远远看去,猩红的烟头和高挂的塔灯如此相似。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许久都没有说话,随着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打破了沉静,听筒里隐约听到付正业老婆的催促,付正业对她吼了两声,随后传来她的哭声,付正业挂完电话,对自己苦笑。

“没办法,老婆管得严,这样吧,明天我上班,去局里探探口风,有事我通知你,要是局里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你也别难过,到时候我给你找个……”

“行了,快回去吧,不用安慰我。”

付正业下楼,张伟平把发白的茶叶倒进了垃圾桶。是谁把配枪丢失的消息扩散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张伟平从付正业那里要来了婚礼名单,撇去小孩,一共八十三人,张伟平挨个去找他们。八十三人散落在县城的角角落落,每天骑着摩托车穿梭在不同的小路,晚上都会做同样的噩梦,梦里有个人持着枪,枪口顶在脑门上,在后面不停的追他,他就一直跑,一直跑……

两个月后,张伟平问完了最后一个人,伫立在摩托车维修厂,师傅把后轮子卸下,拔掉钢钉,气从缝隙中呲呲地冒出来,轮胎扁了下去,那状态和他本人没什么两样。一晃半年过去了,这半年,他对每个人的语录都记下来,厚厚的一本,企图从只言片语中,去找寻一些漏洞。

配上丢失这件事,随着莱河镇冬天的来临被渐渐掩盖,寒冷沉寂了所有浮躁,那年雪下的很大,新闻上到处都是南方遭遇百年雪灾的消息,北方也难逃厄运,火车停运,公路封锁,无数人有家难回,时空仿佛停滞下来。

于倩给他找了份工作,镇上小学缺体育老师,让他代课,小地方体育课少的可怜,每周一节课,每次还要和各科老师据理力争,上课内容也不累,之前学过擒拿术,像模像样地教给他们,学生都非常喜欢,人生倒也过得消遣。他想起于倩那句话,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4

同年元旦,学校放假,下课的铃声悠扬的飘进每个人的耳朵,同学们早已收拾好书包,如撒欢的羊群一样跑出去。那天于倩约他回家吃饭,两个人准备在家吃火锅。

刚出校门的时候,付正业打来电话,“南片区吊塔下出了人命案,枪杀,子弹就是之前丢失的那把枪里的,你赶快来一下。”

张伟平恍惚了一下,等他赶过去的时候,周围已经被封锁,封锁线外围了很多人,地上积雪很厚,凸起一个个圆润的小山丘,上面布满了脚印。

他远远看到一个人躺在两堆废材中间,体型肥胖,圆脸秃头,看到那个人的脸时惊了一下,正是南片区纺织厂的老板谭仁。死于枪杀,鲜血从胸腔中流出来,身下红了一片,和半融的雪花融合在一起冻成块状,在茫茫白色中格外显眼。现场找到了弹壳,对比过,是那把枪里的。由于昨天晚上雪大,脚印早已被积雪覆盖。

付正业扬起封锁线,让张伟平进来。

他想起之前谭仁抽烟骂人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久之后,谭仁的家人过来认领尸首。对于谭仁的死,张伟平心里没有半点悲悯,反而有种难得的释怀。善恶,就像一趟循环往复的列车,在你准备上车的时候其实就注定有下车的那一刻。你的侥幸如同是匆匆路过的站台,但是总有一站是为你准备的。

雪花从吊塔上缓缓落下,付正业拍了拍张伟平的肩膀,递给他弹壳,也许是冻的,他的手瑟发抖。

张伟平看着那颗弹壳,往后的日子和生活似乎被这个弹壳给击穿了。于倩打电话问他放学了吗?早点回来吃饭。张伟平说,谭仁死了,被那把枪杀死了。

于倩没说话,沉默片刻,听筒里传来她微弱声音,人是不是你杀的?

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就在刚才,付正业也问了他类似的的问题,枪是不是真丢了?张伟平摇头否认。

第二天张伟平去派出所做笔录报备,付正业说谭仁死于昨晚凌晨一点,他老婆说昨晚他在工厂加班打过电话说晚点回去,又调查了几个员工,他们都说老板经常跟一个女员工出去偷情,对于这事,工厂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那女员工今天没上班,我们去了她家里,那姑娘说他们晚上经常在那里私会,晚上十二点她就回去了。八成是那女人走后,被枪杀的,左胸口中枪,一枪毙命,没有拖拽现象,吊塔下就是第一现场。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如同八年前那个女孩一样,在同样的吊塔下,相同的节日里,也是被积雪覆盖的晚上,发生了相同的事。

张伟平做完笔录出来,付正业打响了汽车,在外面等他。路上积雪半融,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像是铺了一层钻石。张伟平问他去哪,他说,有事跟你说。张伟平想想,去羊肉汤馆吧。

车子在路上打滑,但是车速没有丝毫减慢,车轮有时空转,有时方向打偏,但是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冰冷。车子停在羊肉汤馆门前,下车,暖气伴随着柔和的灯光,内心升起暖意。晨酒老头依旧坐在角落里,嚼着一盘凉菜,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露出浅浅微笑,有时拧开酒瓶倒上半截。

他们在饭馆坐下,屋子中间挂着一台大肚子电视机,上面正播放着天气预报。伴随着老杨咯噔咯噔切肉的声音,付正业拧开一瓶酒,给自己倒上。

“说真的,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怕过,但是结婚后,我变的怂了。”付正业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也许,下一颗子弹就是我。”

付正业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从额头推到后脑勺,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的声音。

“或许这是报应。”

“不,现在我怕了,我老婆怀孕了,明年五月份就要生了,你懂吗?这事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老杨走过来,端来两碗羊肉汤,四张饼,说趁热吃,不够了可以添汤。

5

八年前的冬天,大雪来临前。

密不透风的云层下弥漫着水汽和阴沉,天冷了以后,工地上早已经停工,废旧建材堆在空地上,有人举报工地建材隔三差五丢失,数量不少。

付正业偶尔去工地巡视,有次看到一辆车停在工地上,仔细看去,车在细风中有规律的晃动,付正业摇头笑了一下,镇子上虽然有两家宾馆,但是镇上的人相互熟悉,说到男女之事,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没过多久,晃动停了,一个女孩从车上下来,头发披散着跑了出去,离得太远没看清脸,但是女孩走后,男人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上,环抱着胸,抽了根烟,那个人他认识,是谭仁。原以为只是老板私会情人,女人走后,付正业上前搭话,谭仁递给他一支烟,尴尬地笑了笑,付正业一脸坏笑说保证不跟嫂子说。烟雾夹杂着水汽,贴在皮肤上,颇为油腻。

当天晚上,雪夜,路灯下的三角形光区,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像是水晶球里飘舞的彩絮。女孩从雪夜里冲出来,报警,说被强奸了。

付正业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一大早接到谭仁电话,说昨天那女孩想讹一笔钱,他没同意,报警了,希望他能从中调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谭仁说,条件你开。

付正业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要上报,有人说要减少影响。此时他裤兜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信息提醒,一笔钱到账,他急忙删除,说,建议私了。

他私下找过女孩几次,她斜躺在出租屋里,北方冬天干冷,手上皴出条条沟壑,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月球表面。女孩态度坚决,付正业没办法,帮谭仁做了不在场证明。本以为伤痛只是一时,会随着时间的掩埋被逐渐淡忘。可是他并不知道,对于女孩来说,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同年元旦,吊塔下,一条年轻的生命,随夜空消失了。

羊肉汤馆里,付正业压着抽泣的声音,女孩的死,他有一半的责任。张伟平很久都没有说话,当初他的确查到了一些事情,藏在心里没说,他不想出卖任何一个人,最后只能出卖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如同噩梦一样缠绕在他周围,挥之不去。

月光下,莱河镇格外寂静,月亮随夜空高挂。老头怀揣着酒瓶子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外,在门口跟杨国金打了个招呼。老头虽然寡言少语,但他那颗被酒麻醉的心里,比任何一个人都满足。

晚上十二点,街上的店铺陆续打烊熄灯。只剩下饭馆里亮着灯,杨国金没催,围着围裙,站着,剔骨切肉,面无表情。

他们走出房间,屋外寒风刺骨,付正业带起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他说要到吊塔下走走,张伟平没阻拦,由他去吧。

吊塔下,灯依旧亮着,他抬头望向那片浅薄的光芒,有些画面在那片光芒中变得影影绰绰,恍若昨天。

良久,有人站到了他背后,灯光投出他的影子,他举着枪,对着他的脑袋,付正业缓缓转过身来,仿佛这就是终结。

枪响了,声音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空中爆炸的一朵烟花,子弹落在了左胸上,付正业应声倒下。

枪从他手里缓缓落下,砸在雪地上,露出杨国金的“国”字脸,他瘫倒在地上,身子蜷缩着颤抖,不知是笑还是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走进那片微弱的灯光下,扶起付正业倒下的身影,脱掉他的帽子,解开围巾,而是张伟平。

他摸了摸左胸的弹孔,防弹衣被扎出一个小洞,踉跄地站起来,看向瘫倒的杨国金。

“老杨,我从来没觉得会是你,前几天去你店里吃饭,你营业执照上不是你的名字,我查过,才知道你是那女孩的父亲,之所以在你饭馆里说给你听,就是想引你出来,让你补上这一枪,我想过去的事总该释怀了。如果你女儿还在的话,她也不希望你这样做,都说宽恕和归罪都是一念之间,那道枪声如果能打破执念,我希望我们都能重新开始。”

杨国金佝偻着身子站起来,仿佛一下老了好几岁,他没说话,缓缓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把手伸了出来。

张伟平捡起那把枪,冷得像是一块冰,他紧紧握着,重新带上帽子,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伟平,谢谢你替我挡了这颗子弹。”

“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路灯映照下的三个人,留下各自方向的脚印,谁也没有拦谁。只有张伟平的方向是走向了警察局。

周维格
May 11,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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