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城

梦城

梦境的过于正常,反而是种不正常。

2020.10.05 阅读 23 字数 5917 评论 0 喜欢 0
梦城  –   D2T

有这样一个人,他从小到大,每次做梦,都梦到同一座城市。

婴幼儿时期混沌的梦已经无法追溯,从他第一次能记得梦境,所有内容和活动就都发生在那座城里。梦境并不是生活的补偿,在真实生活中,他是个普通城市平民家庭的普通男孩,没有什么杰出的天分,连眼睛和鼻孔的大小、睫毛和头发的数量,都符合平均水平。在梦中,他的父母也只是平民——两对父母都很慈爱,他们的长相并不相同,奇妙的是,当分别打量那四个人的脸貌和身量,似乎也都能在其中辨认出他五官和神情的来源。

他就像是过着两种生活的人,或者说,生活拉长了一倍。白天,他喝一杯牛奶,坐校车去上学,交作业,下午放学后回家,写作业,睡觉。进入梦乡后,他在另一边的梦中“醒来”,走出卧室,吃下另一份准备好的早餐,搭地铁上学,交作业,放学后回家。两边的生活都水波不兴,乏善可陈。假期,两对父母都会带他到公园去,或者放风筝,或者划船,节日期间拿出新衣服教他换上,全家提着点心盒子去走亲戚。

起初他以为所有人的梦都是这样,直到八岁时,他跟亲戚家的孩子们谈起,你做的梦会不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其余的孩子都奇怪地大声说道,当然不会!……我梦见我会飞,一飞飞到了钟楼顶上!顶上还有一只大狗熊,它伸手一推,就把我推下来了……我梦见我上了一趟大火车,车子开到一个田地里,那儿全是冰糖葫芦摊子,还不要钱……

他这才知道,梦境的过于正常,反而是种不正常。后来在梦中的教室里,他又试图跟同桌探讨这个问题:你有时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梦里?

同桌的女生警惕又疑惑地看着他,当然不会!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是不是今早没睡醒?

他苦笑道,是啊,我是还没睡醒……

十二岁时,像所有男孩子一样,他对世界充满好奇,探究自己身上这个秘密的欲望变得强烈。他在梦中逃学,去逛整个“梦城”,企图证明该城是荒谬的、幻想出来的产物。但一切都那么平凡,毫无异状。梦中的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柏州”。报刊亭售卖《柏市晨报》、《柏州时报》,街边的饭馆的招牌打出“柏州特色小吃”,护城河边有老人打太极拳,头上戴着的帽子印着“柏城第十届马拉松友谊赛”字样,巨大的广告牌打出地产广告:柏州“金港湾”,城市新地标!

这样具体而真切的小城!是不是世界上真有“柏州”存在?而在柏州城里,也真有“他”这么一个人,他只不过是像“附体”一样过着“他”的生活呢?

回到现实世界中,他钻进图书馆去查地图册。然而无论在多么细致的地图和国家城镇记录中,也没法找到这个地名。在邮局柜台上那奇厚无比的黄页邮编册中,没有“柏州”的邮编。

那么,到底哪一边的“生活”,算是真正的生活?

十五岁的时候,关键的事情发生了,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很遗憾,不是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在梦里——正像他一直暗暗担心的那样。初春,学校组织大家到郊外去踏青爬山。山叫五莲花山。山区里还有另外几个学校的学生队伍,都是来春游的。他好胜心忽起,在山路石阶上大步向前,把别人远远甩在身后,气喘吁吁地第一个冲上山顶。

正待顾盼自雄一番,却发现山顶上早就有人在了。一个穿着别的学校校服的女学生,也是十四五模样,倚坐在一棵松树下歇息。她脱了鞋子,白生生一双赤脚,脚趾短短的,足踵浑圆泛红。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啃吃一枚红彤彤的果实,嘴唇皮湿漉漉的。见他瞧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笑一笑说,你想吃桃子吗?那边树上结的野桃子,可甜了。

在那夜之后,真实世界中的生活第一次显得乏味冗长。他太紧张,竟然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不懂回答。就在他张口结舌的时候,女孩的同学在远处叫了一个名字,女孩大声应着,跳起身来,蹬上鞋子,像小鹿一样轻捷地跑掉了。

虽然没听清那个名字,幸好他还记得她穿的校服的款式。在现实中的那一整天,他都紧张地在草稿纸上反复画那件校服的式样,以免白昼的琐事像浪头一样把梦留下的痕迹冲掉。他无心听课,只反复回想那个女孩的脸。梦境从未如此鲜明,他闭上眼甚至还能看见,她唇边有些细小的绒毛,绒毛上沾着几滴透明的桃子汁液。

他急切地等待梦境的来临。

回到梦中,他跟同学们反复描述那套校服的样子,探知了那间学校的名字。可惜他不是该校学生,无法进入校门。在校门口等了半个月之后,才终于等到了她。那女孩和她的女伴并肩走着,见到他时,先是愣一下,然后才笑出来。她穿着过膝校服裙子和凉鞋,露出短短的足趾、浑圆的足踵。

自那之后,天平开始倾斜。她叫忍冬。他每天放学都去找她,跟她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有时他故意落后一步,走在她侧后方的位置,欣赏她的足踵:脚踏地的时候,血色聚拢成一团红润,在足跟处淤集,抬脚时,血色又倏地消散开,脚踵变回一枚雪白的玉球的样子。他在心里说,我愿意就这么看着她忽红忽白的足踵,一直看下去,不管是梦还是真。

某一个没课的下午,他们路过一条小巷,她翕动鼻子,说,好香!一拐弯便见一户人家的外墙,墙头露出大蓬碧绿藤蔓,茂密枝叶间,开着金银两色的花朵。

她指着那花,笑道,瞧,那就是我。

他不解。她说,忍冬,也就是金银花呀。

他抱起她的臀部,努力将她托离地面,让她去够墙头的花儿。

她让他挑选她摘下的两朵花,一朵金色,一朵银色,你喜欢金色还是银色?

他说,我都喜欢。

她眨眨眼,那不行,一定要选一种呀……

在真实生活中他时或遇到痛苦,如父母感情不睦动辄口角,成绩不佳老师责罚。但他一想到夜里可进入另一个世界,见到如花朵般芬芳的忍冬,便觉心头宁静,无所畏惧。世间再有多少变幻,梦中的小城与忍冬,像人迹不到的深谷中的湖泊,是永远无法撼动的。黑夜的幕布一旦合拢,闭上眼睛,就像打开了去往无忧乐土的大门。

十八岁,在梦境中,他和忍冬都上了柏州当地的大学。而真实生活中,他不得不到外地去读书。起初他十分担心离开故乡,梦境就会改变,为此还把家中的枕头带在身边,但事实证明担忧是多余的,即使是在火车上,只要进入梦乡,他就回到了与忍冬同在的校园里。

这段时间,他对梦境产生了怀疑和畏惧。他曾努力告诫自己,不能给两种平行的生活投入相同的热情和努力,更不能厚此薄彼,梦毕竟是梦。但一切不由自主,每夜回到梦中的时候,他实在无法抗拒忍冬的温存。

忍冬并不是绝美的女人,可她的脾性温柔和煦,让人感到毫无拘碍的舒适。他徒劳地尝试收束对她的感情,但还是像身陷沼泽一样,越爱越深,最后只好彻底放弃。大学第三个学期,他终于在忍冬身上完成向成年男人的跨越。在黑暗中分开之后,她只独自侧卧了半分钟,垂着头似乎在默悼刚刚逝去的处子年代,但立即就转身紧贴着他,用更热烈的亲吻和搂抱表示自己绝不后悔。

二十二岁,现实与梦境的分岔日益剧烈,除了与忍冬的爱情,他在梦里的生活并不顺遂,父母早早离婚,父亲罹患胰腺癌,经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仍难免一死。母亲再婚,又再次离婚,精神颓唐,身体状况也变差,他不得不与母亲同住,好照应她。工作呢?他有几个校友搞了个做动画设计的小公司,他受邀加入了。虽然这是他喜欢干的活,但本来酬金就不多,还总被拖欠。而在现实生活中,父母身体康健,靠着家中亲戚的帮忙,他找到一个薪金不菲的公务员工作。

由于所有的感情都在梦中花掉,他在现实生活中始终没再与别的女人相好。已经有些亲友悄悄议论他是否有性取向方面的问题。为了尽孝道,解除母亲的忧虑,他勉强去相了几次亲,并在几个女人中挑了一个母亲中意的,约会了几次,草草订婚。

其实答应他求婚的那女人也并不怎么爱他,只因年近三十,危机感日甚,惧怕闲言闲语,两人都怀着“忽略爱情、赶紧结婚”的想法,一拍即合。双方父母得知喜讯后,无不大大松一口气,互相拜访过后,立即把婚礼筹备起来。

新婚之夜,他关上灯,在漆黑中跟妻子行了床笫之事。

这是他头一次接触“真实的”女人胴体。

云散雨收,妻子满腹疑窦地说,你说你以前从没碰过女人,那怎会这么轻车熟路?

他并不回答,只轻轻摇撼她的手,传达一点模糊的安慰。

妻子以恰到好处的失落和羞恼情绪摔开他的手,下床去了卫生间。他平躺在床上,不得不紧紧闭住嘴巴,避免沮丧的呻吟从嘴里漏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跟忍冬在一起享受到的,比这要强千倍万倍。对现实生活最后一点神秘幻想也烟消云散了。他恨不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梦境,回到柏州,回到忍冬身边。

在梦境中的柏州,忍冬也已经跟他领了结婚证,由于拮据,他只能向她父母借钱,办了个极小的婚礼。跟他和他母亲住在一起后,忍冬就掌管起了家务。她的厨艺起初并不高明,好在业精于勤,她报读了一个烹饪班,从此手艺一日千里。每次他结束工作回到家里,连衣服鞋子都来不及换,就跑到厨房,呆呆站着,痴迷地看她在灶台前动作敏捷地忙碌。周末的晚上,他们没钱看电影(因为他决意要攒钱,把举行婚礼的钱还给她爸妈),她就跟他坐在录像厅外,根据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台词和声效编造剧情,胡编出的故事往往让两人都乐不可支。

她就像是领受了要令他幸福这一神赋予的使命,然后虔诚地把生命奉献给此项事业似的,衣食住行,样样处理得妥帖至极,没有一样让他费心。

而在夜间,她又是那样温存痴缠。她给予的是一种悱恻的、具有诗意的爱情,让他胸口时常涌起激动的巨浪,想要坦白他最大的那个秘密。

然而,该怎么开口呢?忍冬,一切不过是个梦,我与你相处,都是在我的梦中……

他越来越怕失去她,也就越来越怕开口。跟她比起来,世界上其余事物均显得一钱不值——连同真相在内。她现在不是很快乐吗?再说,如果决心认真对待,梦境又何尝不能算是生活?

每次在忍冬身边睡去的时候,他都感到无限依恋。因为一闭上眼,就要回到真实世界中,面对一天比一天味同嚼蜡的生活。

某次中学同学聚会,他喝了点酒,向当年交情不错的好兄弟吐露苦闷。谁料那人竟毫不同情地说,你居然抱怨?有份公务员工作,有漂亮老婆,老婆是城市户口,还能拿出积蓄帮你买房,难得她还跟你爹娘处得融洽!你混得这么好还要抱怨,那我们只能跳楼了。

他不敢再说下去。如果没有另外一种生活相对照,也许他真会觉得这种生活不算差,可是一旦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滋味,就像被人类养大、自幼茹素的狮子尝到了血的鲜香。

他重新拾捡起小时的念头:如果柏州是个真实的地方,如果柏州文理学院、柏州市动漫设计公司、忍冬……万一这些都是真的,在某一个偏远的地方存在着……

那么他就可以离开这里,抛开这种蜡像似的生活,去跟忍冬在一起,过“真正的”生活!

他把这种想法当做救命稻草一样捏在手中。比起十几年前,现在他能想到的线索更多,比如,柏州特色小吃中有一种叫“滚串子”,用黄米裹红糖白糖炸成,又如他记得忍冬常买一种奇特的鱼,叫软肋鱼,那种鱼两腮发黄,肋条骨是软绵绵的……

尚未看到一点寻获柏州的希望,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他患上了失眠症。

连续两天彻夜未眠,他到医院去,请医生开了助眠药。

服食助眠药之后,他如愿入睡。然而,这夜他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夜,也是这样。

第三夜,仍然无梦。

他终于明白,借助药物的力量,就没法到达柏州。这使他产生了深深的恐慌,如果从此只能依赖吃药,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忍冬?

于是他决定不吃药,完全靠自然方式进入睡眠。

他尝试长跑,剧烈运动,绝食,希望肉体上的极度疲惫能帮他入睡,然而无效。他尝试过针灸,药浴,听各种助眠录音,甚至尝试请人催眠自己,统统无效。

难道终于到了放弃一种生活的时刻?他想起多年前在一蓬金银花下,忍冬问他,喜欢金色的花还是银色的花?不能都喜欢,只能选一种……

有一种失眠疗法称,公共场所嗡嗡的人声噪音利于睡眠,他便到火车站里去呆坐。眼看身体慢慢软瘫下来,神智逐渐不清,似乎已经踏入睡眠的边缘了。似乎已经模模糊糊能听见忍冬的说话声了!……不幸的是,他放在膝盖上的书掉落在地上,一个好心的路人把书捡起来,放回他腿上。书的碰触把他惊醒了。他睁开血红的双眼,绝望地瞪视着那个好心人,忽地发出野兽似的嚎叫,扑上去一拳打在那人的颧骨上。然后又挥出一拳,又一拳。

他被赶来的警员押上了警车。在车子前行的颠簸中,他竟然睡过去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忍冬伏在他身边,嘤嘤低泣,你昏迷了好多天,吓死我了……

他预感到这短暂的睡眠随时可能结束,抬手费力地扯掉口鼻上扣着的氧气罩,拼命放大喉咙叫道,忍冬,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同时,在另一个世界,他痛苦地醒来,警官正在用警棍捅他的肩膀,喂,醒醒,下车了!能在警车上睡着的,您还真是头一位。

他在警局中给妻子打电话。妻子的口气十分愤怒,冷嘲热讽地把他排揎一顿。他只是静静听着,最后平和地道歉说,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后来回忆说,他的口气十分镇定,应该是已经下了决心——自杀的决心。

翌日,他从警局出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那座楼盖了一半,“烂尾”了,工人们早就离开了,只剩一个十五层的钢筋水泥架子在那儿。

他爬上四楼,跳了下来。

而且,跳了不止一次。

四楼并不算是一个致命的高度。这是他精心的选择。医院的检验报告显示,他至少跳了三次。第一次,右半边身体先着地,造成右腿和右臂骨折。他拖着半边身子再次爬上楼去,再跳下来,这次是肋骨骨折和脑震荡。但这还不够,不够达到他的目标。

第三次,他特意以头向下的姿势扑下去,终于造成颅骨骨折。经过抢救之后,生命无虞,但他自此成为最没有康复希望的植物人,陷入永久的昏迷,或者说,安眠。

警方交给他的家人一封遗书。是在那幢烂尾楼的楼梯上找到的。

信写给母亲和妻子:对不起,我不得不走这条路。请原谅我。如果我变成植物人,那么是我求仁得仁,千万不要难过,相信我,那确实是我这些年一直想要的。不过也请不要拔掉我维生的管道,求你们让我以植物人的状态活到自然死亡为止。此后的数年要辛苦你们啦,谢谢。

据说,自愿“想要”当植物人,而且如愿成功变成植物人的,全世界也只有这么一例。

故事说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了。不过还是忍不住再加上一段。这是某个深夜,我在一个专门收集奇闻异事的网站上看到的:某国某小城里,生活着这么一个奇怪的男子,他是个从不睡觉的人。自打一场事故发生——是车祸还是在田地里被雷电击中之类的——他从昏迷中醒来,康复出院,回到家,就再也不睡觉了。每夜,安置妻子小孩上床入睡之后,他便独自到书房去看书,看夜间电视节目,看影碟。几十年间始终如此。因为看书、看影碟看得比别人多,他时常动笔写写书评影评,还成了小有名气的业余影评人。

有人猜测:不睡觉的人,不管身体有没有痛苦,总会难免焦躁抑郁吧?……

答案是没有。据他的亲友和邻居们说,他是最幽默最和善的朋友,也是最温柔的丈夫,最慈爱的父亲,无论何时,永远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对生活充满热爱的样子。

后来,负责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人到他家给他颁发证书,证明他是世界上连续不睡觉时间最长的人。

有个工作人员好奇地问:不睡觉,真的不会难受?

他笑道,不会啊,因为我实在太爱我妻子了。

这句答话实在奇怪。睡觉和夫妻恩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天翼
Oct 5, 2020

    相 关 文 章 返回顶部

  • 狗雪球

    死去的时候,他是一只大约十五个月大的萨摩耶犬。如果自幼生活在老家西伯利亚的部族中,他不需要名字,吠叫和气味就能成为他的名,供父母、兄弟、同族伙伴辨认。但他不在西伯利亚...

    张天翼
  • 一千张糖纸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暑假里,我去北京外婆家做客。正是“七岁八岁讨人嫌”的年龄,加之隔壁院子一个名叫世香的女孩子跑来和我做朋友,我们两个人的种种游戏使外婆家不得安宁了。表姑在...

    铁凝
  • 冲击钻、膨胀螺丝和爱情

    方琼想在进门正对的墙上挂一幅画。我表示反对。我的意思是,墙上最好白花花的,什么也没有。但方琼坚持,那么,既然如此,走吧,我们去买画。 我们先去了宜家家居。由于是周末,...

    慢三

D2T © Copyright 2016-2020

d2t.bkseek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