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机过敏的女人

对手机过敏的女人

隔着街道,我们像是两颗遥遥相望的星星,在四月的夜晚里闪烁。

2020.09.21 阅读 34 字数 3744 评论 0 喜欢 0
对手机过敏的女人  –   D2T

整个四月,我都在打喷嚏。街上柳絮纷飞,路边的花粉风一吹就飘到眼前。对一个过敏体质的人,春天实在算不上友好。室外的阳光和好空气一夜间变成了奢侈品,只好躲在家附近的图书馆里看书。
有一天,我在一本书的扉页里看见一串电话号码,号码末尾写着Call me。略有一丝轻浮,又让人摸不清真假。姑且算是春心萌动,我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在图书馆,唔……看见了你的电话。”我说。那边不响,只听见舒缓的呼吸声。片刻,她挂掉电话。
晚上,又打过来。
“对不起,”她说,“不应该挂电话。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打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看见一个号码就冒冒失失地打过去。”
“你还记得,嗯……在哪本书里看见号码的吗?”
我拿着电话摇摇头,突然想到她看不见我的表情。
“不记得了,随手就塞回了书架里。”我说。
“这样也好,”她说,“这样最好。”
“是随手写下来的电话?你一定很喜欢和人说话吧。”
“不完全是。对了,你喜欢坐地铁吗?我很喜欢,有时候抬起头,恰好和别人四目相对,我就满怀希望地想从他们眼里读取一些什么。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说话,就像是春天里的一列地铁。”
“地铁里全是低头看手机的人,四目相对只会很尴尬吧。”我说。
“是啊,”她笑,“那,今天就到这。打扰你了。”
说完,她挂掉电话。
哐当,我想,地铁到站。

之后几天我的电话再没响过。我也没动过给那个陌生电话拨号的心,毕竟冒失一次已经够了。倒是过敏症迟迟不好,我不得不去医院。
原本以为会有许多同病相怜的人,结果过敏专科里空空荡荡,就我一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周一是没什么人,大家总要上班的,哪像你这么闲。坐在我对面的女人说,一边敲起二郎腿,小腿轻轻摆动。
她真好看。这个想法像是挤黄油一样从我脑袋里冒出来。刚想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花粉过敏咯?”她笑着说。
“花粉过敏也是病啊,我都几周没出门了。开个门拿外卖都喷嚏连天。”
没想到她笑的更起劲了。“所以平时要多运动,”她说,“少熬夜,多补维生素,喝酸奶,喝蜂蜜,别喝酒,特别是别抽烟。”
“我从来不抽烟。”我反驳道。
“那就好,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她说,“我给你开些药吧,不过先把你鼻涕擦一擦。”
我接过她的纸,厚着脸皮擦了几下鼻子,弄出很大声响。我安慰自己,我是个病人,她是医生,不能用男女关系那套来衡量。
“挺帅的小伙,别破罐子破摔啊。”她说。
“我没有。”我说。
简直像是小孩子斗嘴一样,在对话变得更加不严肃之前,我拿上处方单走出门去。没想到刚拿了药,一回头发现她走在我旁边。
“不上班了?”
“医生也要休息。”她说,“你不要愁眉苦脸,别放弃自己。你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要不,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我突然说。
她不接茬,若无其事地说:“嗯,手机,我有个朋友对手机过敏,比你惨多了吧。”
“不给就不给,这像是医生说的话吗。手机也能成过敏源?”
“你别见缝插针讽刺我,我下班了,现在只是一个女人。反正,我朋友看见手机就难受,是生理上的难受。”
“她也会打喷嚏吗?好可怜的姑娘。”
“我还没说她是女的呢。她笑道,你急什么啊。”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手机过敏是在三年前,或许是因为一次车祸,或者一次不亚于车祸的情感危机,某天早上醒来,她将放在枕边的手机扔进了医院的垃圾桶。最近的记忆是她开着车,手机突然亮起,一个男人的头像,闪烁的荧幕和铃声催促她快点接起电话,就在这时一辆小轿车突兀地从路口窜出来……后来的事,她只知道在她躺在医院的半个月里,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她。
她有足够的理由讨厌手机,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有时她觉得自己不过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与热爱手机的人们不同频道,互不干扰,也无法接收到来自对方的信息。这样的想法在地铁上时最易出现,她总是看着对面的座椅和座椅上的人发呆,或者看向窗外,有时有人挡住视线,她就看着他们的脊背,看他们衬衫上的褶皱,想象他们回到家,打开房门,他们的女人接过衬衫,把褶皱一个个抚平。
而在地铁上,他们无一例外看着手机,眼神专注。有时有人会发现她在看自己,于是报以微笑,但她还来不及回应,对方的眼睛就已移开。
这三年里她的症状还算稳定,只要不触碰手机,不直视手机荧屏就不会感到难受,这使得她至少还能在乘地铁时有个好心情,若不是如此,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她为了躲避闪光的东西低下头,看地铁地板上印着细小的亮片,如同星星一般,这种程度的闪亮并不讨厌。很奇怪,很难想象除自己之外谁会注意地铁地板上的星星。
而她更喜欢看人眼睛里的星星。
她在城市的另一头上班,车祸让她的记忆轻微收损,但并无大碍,以前的公司宽容地接受了她。工资不高,但比起以前,一个人的生活明显更加宽裕,唯一的缺点只是要坐很长时间的地铁。
有一次,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和她目光相对,她已经不会轻易感到欣喜,她在心里默数,十秒过去,男人没有掏出手机,二十秒,他没有看表,三十秒,没有站起来,他在看向这边。
地铁开进地下,车厢连接处轰隆隆地响动,所有人都低着头,坐在对面的男人一直看着她。过了三站,男人站起来下车了,她深呼出一口气。
从那之后她时不时就在那几站路碰见男人,有时他没座,就站着看她。她没座时候他则会为她让座。两个人站在同一班地铁的同一列车厢的概率是微小的。她不禁揣测起他的用心,但并未深究,也许他只是手机坏了,也许他也和她一样喜欢看人眼睛里的星星,常年的谨慎让她不愿多管闲事。
何况这种对视让人心安,她从对方眼中读取了足够多的信息:他们生活在一个频道里。
而就在这时她的症状加重了。一开始看见别人拿着手机就心浮气躁,然后变成听见声音就感到难受,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何以变得更加讨厌手机,也许只是讨厌往事,或者担心受伤。终于,两周之后,只要有人在她身边使用手机她就会感到呼吸急促。
“是信号”她对心理医生解释,“手机信号也会让我难受。”
地铁不能再坐了,甚至连工作也只好放弃。
她每天躲在家中,趁夜色降临,街道上的人影稀疏,才敢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一些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仅仅这样的事对她来说也很难做到。”

啊嚏。我打了个喷嚏,她递上纸巾。
“和她比起来,你这是不是不算什么?”她说。
“但结果是一样的,都要宅在家里。”我还嘴硬。
人遇见难以启齿的事总是会说,我有一个朋友,如何如何。其实说的都是自己。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讲起来,一来会少些尴尬,二来能把缘由看得更清。但看清也没用,该错的还是会错,该欣喜的却不再欣喜了。
我们总是会对莫名奇妙的东西过敏。
“后来呢,你朋友怎么样了?”我问。

有一次她买了水果,因为在报纸上看到水果能抗辐射。她并没有放弃自己。付款的时间对她来说有点难熬,她能感受到空气中飘来荡去的手机信号,连接着一个又一个人,她急匆匆地付了款,冲出门外。慌忙间她走错了路,越来越繁华的夜景和嘈杂的声音让她愈发难受,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他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正是地铁上和她对视的男人。
她想要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但对方竟然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的事。”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手机。我也不喜欢,当然我们程度不同,我是说……我能带你去一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绝对干净的地方,那里的人和咱们一样。我们能生活的很好,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信号没有乱七八糟的往事。你愿意吗?”
她愣了一下,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愿意。”她回答。
“我明天找你,相信我,我会找到你。”男人说。
她走进夜色中,加快脚步,路过一个个草丛和灌木,往信号稀疏的地方走,居然很快到家。邻居家灯火通明,电视机声音响个不停,她躲在自己的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不会找到她。
他们没有对方的电话号码。
她该怎么找到他?在这间门外面,无处不在的手机信号会让她痛苦万分,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才能好些。是啊,只要他靠近,她一定会有感觉。她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她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第二天早上,超市的人们都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裹着厚厚的外衣,站立在超市门口。这一天是周六特卖日,人潮涌动,超市的喇叭用最大功率播放着商品信息,她好像一叶扁舟,时不时有人碰到她。
“抱歉。”人们说道,然后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
很少有人注意到,她肩膀颤抖,却面带微笑。

我和她站在街口,天色渐晚。
那么,你现在好些了吗?看着她左顾右盼地走过马路,我在心里问。
“喂!”我对着她喊道。汽车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声音。
“你说什么?”她在街对面喊。
“没什么!”我也喊道。
我拿出手机,拨通扉页里看来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我看见她拿起手机,放在自己耳边。
“你从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一开始就……拜托,你的声音那么好认。”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编造了一个花粉过敏的借口。”
“我真的病得很严重。”
“我明白。其实。”她说,“他找到了我,但却没带我走。我们在一起……在一起过。他送我一本书。我闭着眼睛在图书馆里瞎走,把它塞在某个书架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本书在哪,也不记得在书里留下过电话,没想到被你找到了。我本想把这些事忘掉的。”
“要过来这边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舒缓的呼吸声,像是在思考。
“给你开的药,记得按时吃。”她说。
她笑起来,我看见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亮屏幕举过头顶,对着我左右晃了晃。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依法照做。
隔着街道,我们像是两颗遥遥相望的星星,在四月的夜晚里闪烁。

再见,对孤独过敏的女人。

李驰翔
Sep 21,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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