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闪烁的星星

不再闪烁的星星

快看!有流星!

2020.09.13 阅读 25 字数 8878 评论 0 喜欢 0
不再闪烁的星星  –   D2T

一、

老屋靠近下游。在这里,总是听得到水声,有时潺潺,有时澎湃。他已经太久没回来了,墙壁上的霉斑蔓延生长,像生物课本上的放射菌。近年来雨水增多,空气中的潮气如丝缎般划过皮肤。他去开窗,轻轻一推,窗框就哗啦掉了下来,木头早已腐烂成絮状。他心想老屋虽破败,但是慢慢来,早晚有修好的一天,之后他就在这里度过余生。 

这是他长大的村庄。除了村民数量锐减,几十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从他工作的大城市回到这里,需要先乘飞机,再换K字头火车,再换大巴,最后还要在大巴站叫一辆黑摩的,经过一段坑洼的土路。在网上搜索村庄的名字,会出现一段简短的介绍。远古时期,陨石坠落,在此处形成直径几公里的陨石坑。斗转星移,这里有了人类活动,并形成了村庄。从高空俯瞰,村子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如同一只镶嵌在地表的碗。

关于陨石坑的传说,一直没有被权威证实,却在他的身体里根植了对宇宙天体的迷恋。童年时期,每当入夜,他就坐在院子里观星。晴天时,星云流动,看到流星划过,他会想象在地球某处,会不会也留下和这里一样的坑洞。阴天时,天空与地面都被一团浓黑包裹,偶尔出现一个光点,或许是一颗远星,或许是远处人家的灯火,在暗夜中微微荡漾,捉摸不定。

他大学毕业后就很少返乡,几乎已经淡忘了故乡的种种,唯有仰望星星时,才能感受到血液里的乡愁涌动。他买了观星设备,加了几个观星爱好者的群,天气好时会驱车去郊外,看星星看到眼睛酸痛。

他与妻子就是观星时结识的。那是一个盛夏,有人在观星微信群里说,周末是晴天,能见度高,有望以肉眼清晰观测到“夏季大三角”,有兴趣的人可以带着露营装备去指定地点,大家认识认识,相互交流。

很多人黄昏时就到了。湖边草丛里冒出三三两两的帐篷。人们架起望远镜和照相机,对准东南方天空。夜幕缓缓垂下,星星是一颗一颗出来的,不紧不慢。先是织女星,然后是牛郎星,最后是天津四。三颗星星连成一个等腰三角形。银河从三角形里延伸出去,贯穿南北夜空。

所有人都在看星星。只有他,总是忍不住看向一双星星般晶亮的眼睛。

活动散场后,他要了她的联系方式。起先聊天文,后来话题就扩展到了其他方面。再后来约着吃饭看电影,很自然地牵手。两个月后,又去了初见的湖畔。只不过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人。

月亮携着淡红色月晕。没有风声。湖面闪烁着鱼鳞光斑。观星设备留在后备厢里。他们搭好帐篷后就开始接吻。女孩儿踢掉鞋子,在他面前依次脱去长裙和衬衫。皮筋在低头搭帐篷时崩开了,毛茸茸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他们整个晚上都在做爱。帐篷里很闷热,皮肤上细密的汗水,在夜色中有一层柔光。这一晚,他并没有看到猎户座。但是闭上眼,亲吻她的手臂和胸口时,周围的一切都在消融,帐篷变成无根的小岛,漂浮在无序而旷阔的宇宙中。他们先是穿过一片黑暗,随后,幽暗小岛的上空,被成千上万颗星星照亮。

回到老家后,他时常想,如果妻子还活着,或许会喜欢这里吧。但也说不定。

二、

他白天收拾老屋,晚上就去刘昆家睡觉。刘昆是他的发小,小时候和他们家比邻而居,后来河水年年上涨,房子被淹了几次后,就搬去了上游。

多年未见,刘昆瘦了,黑了,右眼在一次打斗中失明。几年前,有醉酒的人深夜钻进院子偷鸡,刘昆和小偷厮打起来,一片黑暗的混乱中,一根尖锐的异物戳进了眼睛。从那之后,刘昆就开始佩戴假眼。那只义眼是玻璃材质的,做工敷衍,左眼顾盼时,义眼还直直地望着前面。

炊烟升起。落日熔金。刘昆在厨房里炒菜。女儿上高中了,文化课不好,去了艺考班。老婆在城里给人当保姆,只有春节时才回来。刘昆让他和自己睡在一起,女儿的房间空着——青春期的女孩儿像独居的小兽,脾气大,不愿意让陌生人侵入领地。

两个人,四道菜,一瓶白酒。他们吃得沉默。微信上的偶尔寒暄倒还好,面对面聊天却总显得生分。他随口问道:“你今年又采了不少蘑菇吧?”小时候,他总是跟着刘昆上山采蘑菇。刘昆脚程快,又眼尖,没走出多远,两个背篓就装满了。他走得慢,总是找不到蘑菇,好不容易找到了,也不确定有没有毒。他不小心踩进积水,鞋袜都湿透了,气恼地靠在树上脱鞋,树冠上抖落的水又打湿了他的头发。刘昆转了一圈回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先是哈哈大笑,再取下背篓,倒出大半战利品给他,“没事儿,你成绩好,是学习的料。”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采的蘑菇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刘昆的左眼亮了一下,说这两年雨水多,蘑菇疯长,随便去山里走一圈,就能把筐装满。每隔几天,镇上就有人来收购,今年已经靠卖蘑菇攒了一点钱。活到这把年纪,做什么都不成功,唯独捡蘑菇这件事,还从未遇到过对手。说着说着,眼神又坠了下去,连同那只假眼也变得暗淡,“艺术生的学费,太高,也不知道她学了这个,能不能在外面混口饭吃。”又马上自我安慰,“总归比留在这里嫁人种地强。” 

他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刘昆女儿的素描画。透视不对,线条僵硬,明暗对比也有问题,显然没有学画的天赋。他不忍和刘昆讲这些,只是点头说挺好的,再熬几年,等孩子工作了就可以享福了。 

酒瓶见了底。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聊天也变得轻松起来。他问刘昆,戴假眼难不难受。刘昆把假眼抠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玩弹珠般弹来弹去。右眼眶空空荡荡的,眼皮松垮垮地覆了下来。“难受啊,毕竟是假的,无论戴多久,总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本来不想花这个钱,但老婆闺女嫌我这个样子吓人,才去安了个最便宜的。” 

他说,没事儿,我不害怕,你在我面前不用戴。灯光在墙上投下他们二人的影子,臃肿,伛偻。时常有飞蛾撞在窗子上,发出噗噗响声。

他们一直喝到很晚,脸也没洗就去睡了。残羹剩饭留在桌子上。酒精令他浮躁,睡了又醒,然后再度入睡。有时明明醒来了,梦境却与现实的记忆无缝接续。最后他也搞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如同身处游乐场的镜子屋,肉体在无数个幻象中弥散了。他看见天空燃烧起来,一枚陨石冲向地球,砸穿地面。他趴在洞口向里望,看见了妻子和父母的背影。他冲着洞底大声呼喊,拼命挥手,但洞中人听不到,看不到。那些背影一动不动,最后融化在一片黑暗之中,留给他一个无法抵达的隧道尽头。

三、

刘昆趴在屋顶,抠掉破碎的砖瓦,在漏雨的地方涂抹上水泥。“现在很多城里人跑到乡下买房。要是咱们这儿交通能改善一下,你还可以开个民宿。”得到否定回答后,又说:“我觉得你只是心血来潮,待不了几天还会走。村里人越来越少,有能力的都往外走,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说,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完后半辈子。人少好啊,是片净土。

刘昆向下俯看,笑了。哪来的净土,连寺庙里都不是净土。

他进屋,把腐坏的家具往外搬。到雨季了,霉菌在墙上延伸出去,像一幅抽象画。他想起曾和妻子看过一个独立艺术展,艺术家收集各种霉斑和青苔的图案,做成装饰画。展览的名字叫“如果墙壁会说话”。他摸了一下墙,有一层薄薄的水珠,老屋若要住人,墙壁一定要重新粉刷的。

他出门。刘昆从梯子上跳下来。云散了,远处的山林反射着阳光。今天应该不会下雨了。他向刘昆提议,带他去采蘑菇吧,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那座山了。

他以为刘昆缺失一只眼睛,会降低采集效率。但刘昆走得很快,瘦长的身体在树林中左右腾挪,时而突然蹲下,在树下,在石缝中,在枯叶堆里,找到那些隐秘生长的植物。刘昆好像并不是在用眼睛寻找目标,而是身体内有一个雷达,不断与山林发生对话。

他没走出多远,就开始喘粗气。三十五岁之后,身体以超出预想的速度退化。山中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刘昆已经不见了。他喊刘昆的名字,没有人应答,周围充斥着鸟叫虫鸣。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树越来越密,光线弱了下来。他不敢往前走了,也忘记了来路,只好原地等刘昆。

他坐在青苔上,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来来往往。人们都觉得他和妻子很恩爱。妻子生命的终止,更是将这种恩爱定格。实际上他们已经分床睡很久了。年轻时计划丁克,三十几岁时对相似基因的渴望却盖过了理性。备孕期间,他们每晚跑步,早睡早起,通过排卵试纸判断该不该做爱。有时他趴在妻子身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抹掉了自我意识的工具,妻子也像一个工具,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也要成为工具。

妻子怀孕后,一直小心翼翼,仿佛在用一个残破的容器承装一件珍宝。起先不敢用微波炉,担心辐射影响胎儿。后来拒绝吃外面的食物,说太不卫生。再后来连市场买来的蔬菜也不放心,总觉得农药残留太多。她有时睡很久,有时会半夜起床大哭。他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但他并不清楚妻子在哭什么。一个月后,体检显示,胎儿没有胎心。从医院出来时,他和妻子沉默了一路。大晴天,阳光如瀑,晃得他眼睛疼。他掏出墨镜戴上,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以为随着胎儿流产,他和妻子会回到原来的生活。没有孩子就没有吧,日子一样过得下去。但妻子依然颓废,脾气暴躁,夜夜大哭。那个孩子的到来,曾撼动了他们平静的生活。但孩子的离开,直接令这种生活土崩瓦解。他们总是吵架,用语言扎刺对方。后来连架也懒得吵,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延展。他曾冒出过离婚的念头,出于道德,又马上按了下去。后来这个念头不停地冒出,他拼命往下压,心脏不堪重负。直到妻子去世,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突然烟一样消散了。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发呆了好一会,他感到身体发冷,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回头,空空荡荡,但依然感到有视线追随。再回头,竟是一只黄鼠狼,像人一样直立着,两只前爪抱在胸前,一对黑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就这么和黄鼠狼对视了一会儿。叶隙漏下点点碎光。他心想它可能是饿了,在向人讨吃的。但翻遍了口袋,什么都没找到。他抱歉地冲黄鼠狼摇了摇头。

不远处有窸窣响动。黄鼠狼隐入林中。刘昆穿过一片杂草走来,背篓里装满了蘑菇。他随口问,这么一大筐能换不少钱吧。刘昆擦了擦汗,“这都是普通的品种,价格压得低。卖得上高价的不太容易采到了。”他说,这种事也是要随缘的,其实任何事都要随缘的。刘昆递了一根烟给他。他说山中禁火吧。刘昆说管他呢。两个人就坐在青石上,默默抽了一会烟。

刘昆踩扁烟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闺女过几天就放暑假了,到时候你再住我这儿,可能不太方便。”他说,我懂,老屋现在也不漏雨了,再收拾几天,就能凑合着住了。刘昆说:“其实我挺愿意和你待在一起,感觉很放松。我去年就发现,闺女会……从家里偷钱。我到了这个年纪,有时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把烟头弹得远远的,长长地吐了一口烟。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段时间,他似乎明白了,四十不惑,不是不困惑了,而是不计较了。人生开始不断失去,如同竹篮打水,计较不过来。妻子葬礼后,他刚回到公司,就遇上了裁员。人事经理说,公司同情他的遭遇,但裁员是战略决策,不能为他一个人开绿灯,不过会给他比其他员工更多的补偿,算是一种人道关怀吧。他一直盯着桌子上的多肉植物看,说理解。也没回工位,径直走出了公司。这一天是这个城市少有的晴天,许多人跑出来晒太阳。他在街上荡来荡去,身体轻飘飘的。和那些快乐的人相比,他感到自己是漂浮在阳光里的透明物体。

不上不下的年纪,不上不下的人生。找了一段时间工作,果然处处碰壁。面试结束时天色已晚。这家公司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每天加班到深夜。他坐在面试官对面,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面试官说,为什么他这个年纪的人还在找工作。他简直想操起面前的烟灰缸敲这个小兔崽子的头,因为运气不好,因为大环境差,因为没有野心,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个。

他饿了,去711买了一盒关东煮,站在垃圾桶旁边吃。路过的小男孩突然指着天空,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看,流星!”他猛地抬头,路灯、霓虹和写字楼的灯光,构建了这座城市的穹顶。一旁的母亲纠正道:“那是飞机啊,不是流星。”他心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突然化开了。他觉得他该回去了。

四、

雨下得频繁。老屋从外面看,还是摇摇欲坠。只好先收拾里面。他丢掉破烂的家具,扫除蜘蛛网和灰尘,几天之后,得到了一个干净空阔的空间。他站在屋子中央,心想他只需要一张床,一把可以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椅子,一张吃饭看书的小桌子。

天气热时,他会去游泳。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岸边的芦苇和水面一同晃动。他一游就是很久,皮肤晒得黝黑,手指脚趾却泡得发白。他把脸埋在水下,鱼一样吐出一串气泡,感受水流经过他的身体向后流走,正如很多东西,不断地从他的生命里撤退。有时候他希望自己能一直沉到水底,到底之后,再慢慢地浮起来。

那天他正在开会,妻子打来电话。他走出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问怎么了。妻子问他还有多久回家。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没有公司会在这个时间下班。妻子被确诊抑郁症后,常有一些反常行为,像恋爱中没有安全感的小女生,突然生气,突然悲恸,以此剥削他的注意力。他不堪其扰,后来就冷落她,心想给彼此点空间,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他问你有事吗,语气很不耐烦。妻子的声音软弱无力,说没事,你先忙。

他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接续中断的会议。但回味起刚才那通电话,总觉得哪里古怪。他的发言开始语无伦次,总是忘记说到哪里,不停地转动手中的笔。啪的一声,笔飞到地上。他站起来,说抱歉,家里有点事,要赶紧回去一趟。

车流蜿蜒,出租车缓慢蠕动。前方路段发生车祸,造成了拥堵。他给妻子打了几个电话,无人接听。又发了几条微信,还是没有回复。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双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让司机停在路边,打算骑共享单车回去,但扫了几辆都是坏的。终于找到一辆,不顾逆行,发狂似的蹬起来。

他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他预感到,一切都在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卧室阳台都没有人。他喊妻子的名字,无人应答。洗手间的门反锁着,青白色的烟雾正从门缝中汩汩涌出。他用力踹门,又操起一把椅子砸。门牢牢锁住,他一边砸一边嚎啕。邻居探出头问怎么了,他揪住对方的衣服说,快报警,快报警。

妻子烧炭自杀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有时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睁开眼还是凌晨。有时以为不过是发了一会呆,看表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太平间通知他去给妻子换衣服。他打开柜子,一堆衣服涌出来,每一件都很陌生。

第二天,警察上门,询问了一些妻子的情况,他耐心回答。临走前警察又去了妻子自杀的洗手间,拍了一些照片。他这才知道,原来他被当成了杀妻嫌疑人。他警惕起来,缅怀和思念暂时让位。他很配合,有问必答,极为真诚。很快,嫌疑解除,他又变回了那个丧偶的可怜男人。

五、

暑假,刘昆的女儿回来了,刘昆又把假眼安了回去。她全然不像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个子快要和父亲一般高,头发染成蜡黄色,穿破洞的牛仔裤。表情冷冷的,很少说话,回家后就躺在床上刷抖音。他想去打个招呼,但女孩四周仿佛筑起透明城墙,生人勿进。

刘昆做了一桌子菜,他吃到撑,女孩只夹了几口就离桌了。他从镇上订购了一张二手单人床,等明天送到了,就可以去老屋睡了。刘昆劝他去镇上找个旅店,老屋荒废太久,再加上最近河水上涨,怕不安全。他说人各有命,这一年遇到的糟心事太多了,应该不会再倒霉了。 

这一晚难得晴朗,星河涌现。他拿过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肉眼轻松地勾勒出了几个星座的轮廓。柴火垛旁边的黑暗中,有暗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看见刘昆的女儿正在抽烟。

女孩注意到了他,熄掉烟,走到他面前,“别告诉我爸”。她那么高,他坐在小板凳上,视线正对着她的膝盖。他说:“放假回家开心吗?”女孩说没什么感觉。

他想找点话题活跃下气氛,不知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你知道山上有黄鼠狼吗?”“黄鼠狼?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又无话可说了。他想到了一个老派的词语:代沟。女孩又点了一根烟,两只圆润的膝盖从牛仔裤破洞中钻出来,像一对刚出生的小兔子悬浮在他面前。他突然很想摸一摸那对膝盖,像抚摸什么珍贵无瑕的东西,全然不带情爱色彩的。 

他搬进了老屋。第一个夜晚,还没有通电,他点了根蜡烛,墙上的影子海浪一样晃动。他举着蜡烛在门外站了一会,周围被黑暗包裹着,往河流上游的方向望,才能勉强看到几家灯火。他正准备回去,感到黑暗中有一对晶亮的眼睛看着他。蜡烛逼近,是一只黄鼠狼,双腿直立站着,很像那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只。

他轻轻地说,等我,等我一下。转身回屋,拿了一个煮熟的鸡蛋——这是刘昆帮他准备的宵夜。他小时候听老人说,遇到黄鼠狼像人一样站立,一定要好好待它。这是有灵性的动物,会给帮助过它的人带来好运。他把鸡蛋掰碎,放在手心里。黄鼠狼也不怕人,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鸡蛋舔食干净,然后转身跑开,小小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烛火太暗了,没法看书,玩了会手机,眼睛干疼。他索性躺下睡觉。时间还很早,他却迅速进入深眠,一觉睡到早上。整夜无梦。

第二天,他就把灶台清理干净,去别人家借了些干柴,又去镇上采购了厨具和蔬菜。他在网上查看各种生火技巧,屡试屡败,眼睛被呛出眼泪。一直忙到黄昏,老屋的上方,终于升起了袅袅炊烟。

饭菜出锅时,黄鼠狼又来了。他分了一碗米饭给它。夕阳傍着远山缓缓落下。红色的云霞在树林上方游动。老屋的院子里,一人一兽,安静地吃着晚餐。空气里还残留着米饭烧糊的味道。

从这以后,他每天都会特意留出一碗饭。黄鼠狼偶尔出现,慢吞吞地吃完东西后,再离开。有时它也不急着走,而是趴在他脚边,静静地待上一会。他感到他与黄鼠狼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松散又柔韧的联系。

刘昆时常来找他,帮他修补一下老屋,给他带一些能用的东西。有时女儿去镇上找同学玩儿,刘昆就在老屋待到晚上。两个男人生火做饭,开几瓶啤酒,喝到微醺。刘昆抱怨女儿不恋家,等上大学后,应该会像其他年轻人一样,把这座村庄远远地甩在身后。他附和,年轻人志在四方嘛。刘昆说,时代变了,父母不能再指望孩子,没准以后,就是哥们儿之间给对方养老。他说,现在大城市的人越来越不愿结婚生孩子,已经有人提出要建互助养老公寓,一帮独身老人住进去,相互照应。

老屋像一个即将出院的病人,逐渐恢复了生气。他白天干活,晚上早早睡去。如果下雨,就一直待在屋子里看书,他感到被碾碎的自己,正在逐渐被捏合起来。

他还是会经常想起妻子,却不会再梦到她了。他感到自己正在好起来。爬过几次山后,他已经能辨认出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哪些可以入药。他还掌握了劈柴、生火、做饭的技巧。他心想,待到明年春天,他要把老屋前荒废的土地重新开垦,种上茄子和辣椒。或许还可以种上油菜,花期时,看蜂飞蝶舞。

六、

你们还好吗?我这么久都没回来看你们,会不会怪我?你们没能当上爷爷奶奶,会失望吗?小时候我急着离开这里,这个年纪又回来,生命是否只是在兜圈?你们在那边有没有见过她?她还是那么不快乐吗?别人都以为我们很恩爱,但只有我们知道,如果她没有走,我们可能会离婚。不,你们别惊讶,在大城市,离婚是很平常的事情。

坟前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杂草。过去几年,刘昆对待这里如同对待自己的祖坟。他坐在湿软的土地上,对着父母絮絮叨叨。很多话,对着一堆黄土,比对活人倾诉要容易得多。倾诉得越多,硌在心里的沙砾就越少。他从别处采了些野花,在坟前码放整齐,磕了几个头。有水滴落在脸上。天空皱巴巴的,又下雨了。他披上雨衣,冒雨回家。

这场雨连续下了两天,时缓时急。老屋前已是一片泥泞。他跑去河边观望,河水上涨了不少,河流裹挟着泥沙,发出阵阵低吼。他有点担心那只黄鼠狼,不知道它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村委会的人找过他,说最近汛期,有点危险,让他去上游躲几天。他说好,心里却想着,这是他刚刚寻回的老屋,是他的归宿,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第三天,天花板的一角开始漏雨。他用水桶去接,水滴答掉落的声音,如同倒计时提醒。水落得越来越快,每隔两三个钟头,他就要把水桶里的水倒掉。风雨如晦。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老屋上方。

入夜,雨量有增无减。水滴变成涓涓细流。他把所有可以盛水的容器都拿了出来。脸盆,炒锅,饭碗,水杯,前前后后摆了一地。这个刚刚倒空,那个又满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跑出去倒水,终于筋疲力尽,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凌晨被滚雷惊醒。闪电划过的刹那,亮如白昼。他看见地上的积水已经几寸高,拖鞋漂浮在水面,像两只没了舵的小船。外面大雨滂沱,老屋逐渐失守,水从窗隙中、门缝中、墙角处涌进来。他知道他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了,用塑料袋包好贵重物品,又装了几件衣服,蹚水往外走。

刚打开门,雨水泼进来,他瞬间湿透。雨伞被狂风吹烂。他举着手电,但暴雨让整个世界变了形。四面都是水,眼睛里都是水,他丧失了方向感。哗啦一声,老屋的一扇窗被吹开,玻璃碎了一地。他回头,看见风雨摧毁窗子,轻易得如同撕毁一张纸。

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脚下一滑,跌进了水坑。他试着站起来,却再次跌倒,脚踝钻心的疼。哗啦,又一扇窗被暴风击碎了。他趴在水中,任由雨水砸在身上,雷电在头顶炸开。他心想自己不会就要死了吧。这样死去,真是太渺小,太窝囊。恐惧感蔓延全身。他放声大哭,眼泪被雨水冲刷,哭声也被雨声遮盖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的情绪稳定了些,这才感到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一连串未接电话,都是刘昆打来的。再往远处望,两道笔直的车灯,正缓缓接近老屋的方向。他以破伞支撑着身体,拼力站了起来,朝汽车的方向挪去。快走近时,他认出那是刘昆平常去镇上运货的小皮卡,明亮的车灯上下摆动,如同两道圣光。

刘昆也看见了他,跑进雨中,将他拖上了车。两个人都被雨水浸透,在车座上留下一摊水渍。他问刘昆,女儿去了哪里。刘昆说:“她在家待不住,提前回学校了,不幸中的万幸。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他喃喃重复道。

大雨如银河泻地。他把脸朝向车窗外,陷入沉思。如果这场雨再持续一段时间,河水会漫过河床,这个亿万年前形成的陨石坑,将被水填满,变成一片年轻的湖泊。农田,老屋,整个村庄,都将留在湖底,成为地球上一段被封存的记忆。他心里撕扯般痛了一下,随后又立刻感到一种彻悟般的轻松,仿佛小孩子终于撒开紧攥的手,任手中的气球飘向远方。

“我们要去哪里呢?”刘昆转头问道。可能是走得匆忙,刘昆没有佩戴假眼。脸上缺失的那部分,好像陨石在地表留下的疤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往前开,一直开下去,不要停。”

汽车撞开雨幕,庄重而缓慢地行进。雷声接连咆哮着,巨大的闪电给天空剪开一道口子。他们齐齐地望向那道白色裂口,紧张得手心出汗,好像那里很快就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李濛
Sep 13,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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