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

吞噬

两个人一起寂寞总比一个人的孤单要容易。

2020.09.12 阅读 21 字数 8492 评论 0 喜欢 0

天黑得越来越迟,已经是晚上七点三十一分, 太阳还悬挂在远处的好莱坞标志上。高速路照例是拥堵的,并且因为不远处的一场车祸,看起来不得不浪费更多的时间。

我再看一次表,八点差五分,达利发来短信:“我到了。”

一想到在上下班高峰期穿过大半个洛杉矶来见达利,只是为了吃一碗免费的日本拉面,我就觉得不值,但事实是如果不见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做的事情。没有派对,晚宴,会议,约会,同学聚餐,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邀约。

工作虽然说是创业,但其实只是在不断推销自己,而前路如何却不决定在自己手里,全部凭金主高不高兴。除去偶尔得奖或者被报纸报道的成就感之外,更多的是挫败,是不知道为什么花光积蓄读完了硕士,考完了各种资格证书之后,还要过这么落魄动荡不安的生活。

如果家里很有钱,如果有绿卡,如果有美国人男朋友的话,一切都会轻松许多吧。我在看剧和逛论坛的瞬间这么想着。

我有些羡慕比我小几岁的室友,她还年轻,所以可以愤怒,抱怨,冷漠,可以心安理得地问父母要钱,而我则只能装作对一切都不在乎。

我有一天逛美食论坛的时候收到了达利的评论,我发了一篇关于班尼迪克蛋和牛油果吐司的文章,那是我几个月来难得吃一顿体面的饭,而达利则毫不客气地告诉我那家餐厅的水准不过尔尔。

要到我的电话后,达利立刻给我发来好几张他在昂贵米其林餐厅里面吃饭的照片,包括和主厨的合影,还列出了好多家洛杉矶几乎最为昂贵的料理店的名字,问我有没有去吃过,他对于哪家有什么隐藏菜单,哪家的总厨几点到几点在店里坐镇都如数家珍,得知我一家都没去过之后,非常轻描淡写地说:“也该有人带你见识下洛杉矶的美食了,有空我带你去吧。”

他言语间的自信和自大吸引了我,他仿佛从来没有面对过生活的挫折,也从来不需要低头去讨好别人。我周围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功利心十足,整天想着如何用自尊心换取更多的利益,而他仿佛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星球。

当达利终于想到要带我见见世面的时候,他发来一家拉面店的地址。

“这里有豚骨味噌拉面,是博多豚骨拉面和北海道味噌拉面的fusion,你一定要来试。”

拉面店在达利公司附近,我走进店里的时候,他怡然自得地在喝一杯麒麟啤酒。

他稍微冲我欠了欠身,招招手让我到他身边坐下。

他并不高大帅气,也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气宇轩昂,相反,他的五官都十分平淡,仿佛可以轻易隐遁到黑色的墙壁里。

“你会吃到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拉面。”他很平静地说。

确实是非常正宗的拉面店,模仿日本的风格,把面碗装饰在墙上,除了饺子和炸鸡之外就只有拉面,但拉面的种类又非常多,光味噌就有十几种选择,猪肉叉烧,鸡肉叉烧,溏心蛋,杂鱼干和各种蔬菜配菜也一应俱全。

“论豚骨拉面,我还是最喜欢博多口味,我在纽约吃过一家叫“一风堂”的拉面店,真是惊为天人,”他喝完了啤酒,又要了一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家店。”

“一风堂吗?香港有很多家,第一家开的时候还有人去排队,等开了十多家之后,生意也不过了了了。”我笑着说。

“是吗?”

他有一阵都没有开口说话,我看着啤酒杯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每次拿起杯子,水珠都会滚落到桌面上。

“你做什么工作?”在汤碗就要见底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新的话题。

“在创业,目前正在融资。”

“我最好的朋友是洛杉矶很有名的天使投资人。”他立刻说,因为话题进入了他熟悉的领域而兴奋起来,他放下手中被揉成一团的餐巾纸,舒服地靠进椅子后背里。

“如果你哪一天能得到他的赏识,你就离成为亿万富翁不远了。”

“可是得到天使轮投资的公司,90%都在一年之后倒闭了。”我也要了瓶啤酒,因为不想破坏口红,所以用吸管一点点喝着。

“但是他不一样,”达利重新挺直了腰板,放下了手中的啤酒,“他五年前投的一家公司,已经在准备上市了。”

“今年IPO市场确实不错,第一季度已经有25家公司上市了。”

“他投资的公司可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他冲我挤挤眼,用成功人士管用的调情口吻说,“你等着看报纸好了,是个大的。”

“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甜品店。”他又冲我挤挤眼,故意在站起来的时候轻轻碰了下我的腰,然后打了 Uber。

一辆非常破旧的红色尼桑停在门口,车里有浓郁的大麻味,而司机开得左冲右突,在高速公路上漂移腾挪,已经有一条裂缝的窗户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达利刚开始还在介绍那家甜品店如何出名,但很快他就抿着嘴唇,紧紧握着似乎也并不可靠的把手。

车停下后,他扶着树,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在这家我已经来过三次的雪糕店,我拒绝了达利为我推荐的榛子黑巧克力口味,点了一份焦糖味道的雪糕加棉花糖。

“等你成熟些就会喜欢黑巧克力了。”漫步在深夜的街道上时,达利这么说。

我们漫无目的地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口。

街道上黢黑一片,什么都没有,我说不出为什么就觉得别扭。

大概是因为达利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强大,所向披靡。

而我失望透了。

“这家裁缝店很棒,我每次都来这里定制衬衫。我做天使投资人的朋友也在这里定制,为了区分,我们会用不同颜色的纽扣和袖口。”

“这里的芝士非常出名,我最喜欢的是法国诺曼底区域出产的软芝士,入口非常香醇。”

“这家餐厅的场景在两部电视剧里面都出现过,我周六早晨常常来这里喝咖啡,有一次还遇见了珍妮弗劳伦斯。”

“真是很有趣的街道啊。”我说。

“是啊,你怎么能住在东边呢,那里都是华人移民才住的地方,你应该住到西边来,这里才是真正的洛杉矶。”他走着走着,就靠得近了些,最后干脆揽住了我的肩膀,我因为他突兀的冒进而在心里笑了笑,但是还是任由他揽着

商店街的尽头是一排模仿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公寓,过分恢宏的浮雕和屋檐与棕榈树并不能交相辉映。他装作吃惊地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家门口。

他非常老式地问我要不要去他家屋顶看看星星,好像洛杉矶市中心真的有什么星星可看似的。。

在我转身准备告辞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我,把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他喃喃地说,不断摩挲我颈后的一小块皮肤。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轻轻闻着我裸露在瑜伽背心之外的脖颈和肩膀,他的双手火热,身体轻微颤抖,拥抱收得越来越紧。

仿佛我是他生活所缺少的那一块拼图。

室友照例问我有没有约会。

自从她的男朋友也搬进我们这间小公寓之后,她看我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怜悯。

“你要多出去认识些人,有正式工作的那种,不是你那些不务正业的所谓的创业者。”她再一次教育我的时候,我终于可以把达利的故事说给她听,当然也带上了达利的各种自我标榜。

“好棒啊。”她张大嘴看着我,而我则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去卫生间。

达利看似漫不经心却也不间断地给我发来各种信息。

他提到了他公司楼下巨大的两层停车场,提到了忙碌的会议行程,提到了他应邀去的品酒派对,并且顺便发来了和品酒大师的合影。

品酒派对的背景是各式法式甜品,各种颜色的泡芙和水果挞,堆砌在白色甜点架上。

“甜点看起来不错。”我说。

“这里的红酒不错,但做甜点的厨师却实在很一般,”他立刻发来好多条短信,“我知道好多出名的甜品店,我周四晚上请你去见见世面。”

我们约在周四晚上十点。他来的时候依然穿着挺括的定制衬衫,但头发却翘起来一撮,倒让他显得可爱了起来。

“我和我们公司的CEO还有CFO一起打了一会儿篮球。”

“好玩吗?”

“不好玩,我们赢得太轻松了。”

“哦,这样。”

“不过之后我还去公司的健身房跑了会儿步”

“你公司还有健身房?”

“是啊,足足有七万平方英尺呢。”

“哇,好大!”

“可不是!下次我带你去参观下。”

他并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看过了他的领英网页,也看过了他公司的网站,知道他并不是创始人,甚至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高管,只是普通的高级工程师而已。

“我今天不能陪你到很晚,因为下周我要代表我们公司做一个简报,”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撸平翘起来的那一撮头发,“CEO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交给我做了。”

装饰非常金碧辉煌的意大利餐厅,在晚上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这里晚上十点之后有优惠,购买两个甜点就能赠送一杯红酒。

他和侍应生打招呼:“按照老样子再来两份。”

他一言不发地喝了大半杯红酒,双手托腮,望向远方。

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柔软起来,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干杯。”

“哦,干杯。”他有点恍惚,”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怎么了?“我靠近了一些问道,能看到他扑扇着的长睫毛,也不能否认他从侧面看还是有些迷人。

”没,没什么。“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傲慢模样。

甜点很快端了上来,我在他的推荐下点了奶油糖布丁,奶油糖布丁上面浇了海盐味道的焦糖酱,搭配迷迭香饼干,最后有一勺鲜奶油作为点缀。

但无论如何,奶油糖还是太过甜腻了,而海盐、焦糖和迷迭香混在一起,总有种互相不兼容的怪异。

“是不是很特别而且有层次?”他看着我,叫我先尝一下鲜奶油,再用饼干蘸一点焦糖酱,最后再把所有的都混到一起吃。

“如果你有像我这样的出身,就不会甘于吃随便哪里都能买到的平凡的食物了。”

他破天荒喝得有点多,并且像小孩子一样坚持要我送他回家然后再打车。我穿着高跟鞋,咔哒咔哒走在有些陈旧的路上,常常要小心鞋跟卡进水泥板的缝隙里。

他住在洛杉矶算是高档的区域,周围都是昂贵的酒吧和餐厅,还有巨大的奢侈品店的Logo,但到了深夜,繁华散去,露出诡异的空洞来。偶尔有几家剧院亮着灯,年轻人们在里面演独角戏、单口相声、即兴喜剧,期望自己可以一票而红。而流浪汉们因为天气变暖,都在街边席地而坐,喝啤酒,抽大麻,其中一个还捡到了一个旧沙发,俨然流浪世界中的国王。

达利醉了之后非常害羞,一遍遍问我能不能和他挨得再紧密些,却在我伸手和他十指相扣的时候紧张地颤抖了一下。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醉得找不到门卡开楼下的铁门。他蹲坐在棕榈树下,衬衫的袖扣早已经不见,意大利皮鞋上面沾了泥巴。他低下头干呕了一会儿,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他撩起袖子擦了擦嘴,眼睛红红的。

“好想去吃豆腐锅。”他像小孩子一样用撒娇的口气说。

喝醉之后点一份热腾腾的豆腐锅是最好的了,猪肉和牛肉都太油腻,要海鲜口味的,加双份的泡菜,再打一只鸡蛋。

我差点就要拉他起来一起去吃豆腐锅了,然后我想到,我和他,也不是什么深更半夜宿醉之后还能一起在街上闲逛的交情。

我按电铃叫公寓保安,两个黑人壮汉走过来,向我再三保证会安全送他回公寓。

“你也要走了吗?”他恋恋不舍地拿开缠在我身上的胳膊。

我想起在香港的夜晚,从兰桂坊出来,和艾米一起吃一碗鱼汤面,或者喝一碗番茄牛肉粥,然后脱掉高跟鞋,穿过电车路和海味店铺,互相搀扶着走回家去。

在香港的时候稀松平常的瞬间,我在洛杉矶两年却从未体会过。

所以才差点要从达利身上获得些早就失去的温柔瞬间。

之后再收到达利的短信,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怜悯之心。

“你男朋友赚多少钱?”室友看到我笑着回复短信,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呢。”

“快点问问,没什么钱就别浪费时间。”她颇为老到地说。

我从网上知道达利从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读的是历史系,然后网络授课得到了一个编程的证书。

交谈的时候,他总是会很小心地避免谈及自己。

我知道了他的朋友在意大利买的名画的价钱,知道了他父亲养的赛马的名字,也知道了他公司每天午餐的餐单,但对他本人,他喜欢什么,他热爱什么,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一无所知。

在非常寂寞的时候,我也试图向他倾诉我的生活,比如正在谈判中的一桩生意,比如被违约后不得不请律师介入,比如因为现金流出了问题而不得不取消的旅行。他回答“哦”“好的”,以及再夹杂几个表情图案。

深夜和律师打完令人沮丧的电话之后,我蹲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擦眼泪一边给他发消息,而他照例又发来一个表情。

“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你到底喜欢我吗?”

“你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抱怨?”

好在艾米看到我更新了脸书状态之后,立刻打了电话过来安慰我,我和她打了很长的电话,就像我们在香港的时候常常做的那样。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挂断电话之后,我看到达利的短信。

当我还希望在寂寞的生活之河里找到一个可以一起泅渡的伙伴,他早就放弃了这种尝试,而且他的放弃是被动的,这让他非常具有侵略性,并且总是希望把别人踩在脚下。

而我却从他暗潮涌动的不安中得到了巨大的能量,失败者总是会从失败者身上找到力量,然后安慰自己,现在的生活还不是最糟糕。

我们这两个失败者当然还是上了床。在我喝了太多的Mimosa之后。

达利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内心的棱角太锐利,外表又太无动于衷,他常常在冷漠和温柔两种人格之间切换,让人无法招架。

当他亲吻我的时候,我有种飘飘然的无所谓,当他试探性地解开我连衣裙的拉链的时候,我也没有太投入。

我喝得微醺,觉得生活中的苦难和寂寞都离开了我,有种灵魂脱离肉体的渺茫感,对于高潮也没有太多的记忆。

我过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但看手机,也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不到。达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怎么样?你喜欢吗?”他问,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什么喜欢吗?”

“就是,刚才,我们在卧室里面做的事情。”他很委婉地说,和刚才他扯我衣服的时候判若两人。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他挑起了眉毛,身子向前倾,目光炬炬地看着我。

“哦,我是说,挺棒的。”

他看看我,去接了杯水给我喝。

“有没有其他的喝的?”

“有红酒。法国的,意大利的,阿根廷的,纳帕酒庄的,都有。香槟也有。”

“有没有果汁,或者气泡水?”

“我不喝这些饮料的。”他皱着眉头,“我来给你开瓶我珍藏已久的红酒吧。”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摆摆手,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你要走了吗?”他飞快站起来,有些吃惊地问。然后又飞快地坐了下来,挪到了沙发的一边,又再拿了一个靠垫放在另外一边 。

我在他家的沙发上看了两集综艺节目,关于非常有钱的年轻男女谈恋爱,生孩子,离婚和撕逼的经过,背景是他就读过的昂贵私立高中。

 我躺在他的腿上,他笨拙地梳理着我的头发。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啊。“节目里面富二代姐妹花的撕逼让我笑起来。

“那没有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仔细看着他,他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不安来。

“就是很普通的生活啊,早晨很早起来迎着太阳骑着脚踏车去上学,旅游的时候住在八个人一间房的青年旅社,去超市买啤酒和火腿带去海边,赚不到什么钱的时候就睡在朋友家的客厅里。”

“继续说。”

“但是我也吃过美味,去过地球上所有的大陆,听了很多有趣的人的故事,和其中的一些成为了朋友。我去年在阿拉斯加看过极光,长驱直入到北极圈里面的无人地带,住在没有抽水马桶也没有电的小木屋里面。”

“听起来我们的生活也没差很多。”他在我和他之间比了比。

“还是有不同。比如对我来说,小小的一点成就,因为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所以也会觉得很满足。”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自动松开了抓在我肩膀上的手。

见面的次数越多,我对他的失望就越甚。他仿佛唐·吉诃德,做出战士的姿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界,却完全不得章法。

但相反的,我本身的自信却逐渐增长。

“夏末秋初的时候,去北欧旅行最好不过了。”他照例从床上爬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喝。

 “可以去冰岛自驾,或者坐船去斯德哥尔摩,吃很多海鲜,看极光。”

“唔,听起来不错。”

话题总是就此打住,我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进行到那一步。

他的窗外已经是黄昏,气温总是在这个时候骤降,透过阳台门的缝隙吹进来的风都冷飕飕的,他家靠近一个民用小机场,这个时候正好有一架小飞机轰鸣着从头顶飞过,留下空气里一道白色的轨迹。

我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我的朋友在楼下等我,我们要去圣地亚哥旅游。

“帮我一个忙吧。”达利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的父亲下周要来,他要和我一起去圣塔芭芭拉,你也来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和你朋友去圣地亚哥旅游也要问为什么吗?”他有点烦躁地说。

去圣塔芭芭拉前夜,达利替我在他常去的裁缝那里定制了一件带荷叶边的休闲衬衫。

“你上次穿的那条红色高腰短裤还不错,所以就不用再定制裤子了。”他勉为其难地说,自己则一刻不停地在熨烫衬衫,擦皮鞋。

“为什么要带我去,你带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去岂不是更能满足你父亲的要求。”

“我爸爸特别不喜欢愚蠢的人。”

“你是在夸我吗?”

“至少我知道你没有那么蠢。”

“但你也可以不带我啊,你自己陪你爸爸去度假不就好了。”

“我弟弟刚刚迎娶了大法官的女儿,我虽然从小都不如我弟弟,但是我不想输得太多。”

他不安地说,双手抱在胸口,咄咄逼人地看着我,浑身上下的侵略性更强了。

“你没有输给他。”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达利父亲非常苛刻地批评了他的衣柜毫无审美趣味,也批评他对我的态度并没有很热情。

“做人不能那么势利,要一视同仁。因为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很严肃地说,并且命令达利在公众场合牵着我的手,“这样看起来才像样。”

在酒庄昂贵的餐厅里,达利的父亲发现我喜欢吃三文鱼塔塔之后,又特意为我点了一份。

“你倒是为我省钱了。”达利父亲看起来非常真挚地冲我微笑,这也是他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当然他也没有怎么和达利说话,他和品酒大师交流的时候,完全将达利晾在了一边,大师问达利是不是他的秘书,他才不经意地摆摆手,说是他的儿子。但是他却一刻不停地向别人展示达利弟弟婚礼的视频,和那个女孩的照片。是那种常见的金发碧眼的美女,穿得体的收腰连衣裙,裙摆完全遮住了膝盖,但是在背后却颇有心机地露出一片美丽的肌肤,女孩有恰到好处的端庄和机灵,她脚上美丽的银色高跟鞋中露出她擦着大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但又是那么的平凡,就像所有故事里那个举止得当的女主角。

我看到达利直勾勾地看着那些视屏,焦虑,沮丧,怨恨,嫉妒让他快要燃烧起来。他的脸上还在笑着,端起酒杯,根据品酒大师的介绍,轻轻抿一口红酒,但是他的脖子后面却有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你喝太多了,要品。”他的父亲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我瞥了一眼达利,他终于溃败下来,垂下了他骄傲的头,他双腿微微颤抖,上下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不忍心地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

我看着达利的父亲把他打得一败涂地,片甲不留 。

我按照达利教给我的姿势,往吐司面包上涂抹鹅肝酱,小口小口地吃牛排。我的正襟危坐,把后背直直地贴在椅背上,努力放松肩膀。定制的衬衫实在太紧了,上好的丝绸贴在我汗湿的后背上,刻意的收腰让我呼吸轻浅又急促,但我又不敢动,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破坏衬衫严丝合缝的美感。

“你也不用这么拼命,反正我事务所将来有你弟弟接班。你随时都可以用我信用卡的副卡。”达利父亲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电梯门合上了好久,达利还处在那种目瞪口呆的状态中。

他花了好久才挤出一个笑容,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先去开了一瓶红酒,想了想,又开了一瓶威士忌。

“我爸爸一直对我特别好。”他干笑着说。

我们并没有做爱,也没有看综艺节目。

达利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威士忌,很快就喝醉了。来不及去厕所,他吐在看起来很昂贵的地毯上,又随手拿起一件定制的衬衫去擦。

“我来吧。”我起身打开储藏柜,试图找出拖把,抹布,或者什么其他的清洁工具。

“不要动我的东西!”他愤怒地嘶吼道,我惊讶于他可以一边呕吐一边发脾气。

“我只是想要帮你清洁一下。”
“我不要你帮我,我不要你可怜我,你什么都不懂!”

“我没有可怜你,你并不值得我怜悯。”

“那就最好了,我哪怕再不如我弟弟,我也比你强!”

我接了杯自来水放在他手边,脱下身上穿着的定制衬衫,换上我来的时候穿的T恤。

“不,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了这些蠢话,”他突然埋进手掌间哭泣起来,呜咽一会儿,又俯下身子去呕吐,然后又接着哭,最终变成了嚎泣。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一事无成,也一无所有。”他伤心地捶着自己的大腿,让我几乎要原谅他说过的话。

“你今晚不能留下来吗?”他从浴室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努力用一贯的蛮横语气说 。

一直以来他都以充满优越感的姿态和我相处,营造一种令我仰慕的生活,享受着驾凌于我之上的快感 。

但是偏偏他的能力无法与他的期望匹配,他对自己的嫌恶可能比他父亲对他的嫌恶都要多。

“你怎么从来都不问我能不能留下来过夜,从来都不问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他的语气中除了蛮横竟然多了一丝撒娇,“我对你来说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我走过去,缓缓抚摸他柔软的金发,又捏了捏他肩膀上紧张地纠在一起的肌肉。

“说实话,确实没有。”

我热衷于窥探他生活中华丽背后的绝望,告诉自己,哪怕是可以呼风唤雨的有钱人,活得也并不比我更好。

两个人一起寂寞总比一个人的孤单要容易。

但当他毫不在乎地将一切摊在我面前之后,我突然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洞察一切的快乐。

他有他不为人知的黑暗秘密,而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为什么要待在原地,等着黑暗将我吞噬。

“你男朋友看起来很有钱,给你买这么贵的衬衫,你要好好把握住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我出发前,在客厅试衣服,室友忍不住走过来摸了摸衬衫的质感。

“我自己的条件也不差啊。”突然这句话就冲口而出。

几个月来,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我最后一次关上了他的豪华公寓那过分沉重的实木大门。

他怅然若失地望着我,问我,能不能再吻他一下。

我在门完全掩上前,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从今往后,希望有足够的力量面对糟糕的生活,和糟糕的自己。在电梯门打开的那刹那,我这么告诉我自己。

刘文
Sep 1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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