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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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人,对不起。

2020.07.16 阅读 50 字数 9365 评论 0 喜欢 0
失踪拼图  –   D2T

暴雨如注。冲刷过路面的雨水变得混浊,如同章鱼的触角滑过台阶,无可挽回地被吸进下水道。年久失修,地下人行通道的灯不安地闪烁着,在昏黄与黑暗中,她身穿剪裁考究的套裙,把皮包拨到身后,抻平裙角并膝蹲下——蹲坐在一个流浪汉面前。

“您好。”她一边开口一边平伸出纤细手臂,手掌向上对着流浪汉索要什么东西。那个流浪汉仿佛还未从宿醉中醒来,打结的头发和胡须混杂着污垢遮住大部分面部,指甲缝里填满黑泥,身上却穿着一件校服——是N市最有名的高中,N市外国语中学的校服。

距离陈星失踪已有二十个小时。

1.

陈星是她最了解的人。她知道他一米七五的身高、三十八码的鞋子,并且还有可能继续生长;她知道他得意时会扬起眉毛摇头晃脑哼着歌,失落时会举手作投降状,嘴里喊着“被打败啦”;她知道他最爱吃红烧排骨和家门口第二家卤水店的烤鸭;知道他七岁时掉了第一颗乳牙,掉的那颗也正是他十个月大时长出的第一颗。她甚至知道陈星未出生之前的大部分事情:曾经脐带绕颈两周半,夜里好动多过白天。每次她一吃完东西,肚子里的陈星也会跟着打嗝。她喜欢把手指轻贴腹部,感受自己皮肤下那蜷缩的小小躯体有节奏的一起一伏。正是因为有了陈星的出生,她才有了“陈星妈妈”的身份。十七年。

“陈星妈妈!”早上八点,她刚到公司的写字楼,正站在窗边整理接下来一天的工作思路,顺便手机下单一些陈星爱吃的水果时,N市外国语中学打来电话。

“陈星妈妈!陈星不见了!”班主任小姑娘喘得有些上不来气,“昨天放学之后就出去了。晚上彻夜未归,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消息好像飞出电话,对着她的太阳穴狠狠打了一拳。面前窗户玻璃里的女人正惶恐地瞪大眼睛与她对视,耳边班主任的声音有些滞后地在她脑内转换成信息,解释着这个青春期的孩子是怎么用被单下的枕头作伪装,蒙骗过了宿管检查,等到早课缺勤时才被学校发现。

他上哪儿去了?他想干嘛?心里涌起的疑问把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推远,她眼前全是陈星哼歌时眯着眼摇头晃脑,少年清瘦的肩胛骨背上包带,扬起手臂跟她告别去上学的模样。

“好的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谢谢您。”她在班主任短暂停顿的瞬间抢着挂断电话,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别人先收线。不过还是不自觉地说了谢谢。

拿充电器、背包、车钥匙。八点十分,从地库里开上路面时才发现忘了带伞。盘踞长江中下游的N市正值梅雨季,粘稠的湿气仿佛看不见的沼泽吞噬了整座城。她抹去唇上的细密汗珠,关上车窗打开空调,在等待红灯的间隙里强迫自己思考。

陈星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是玩得太投入忘记充电还是……弄丢了?

不,这次离校跟逃学翘课无关。电子游戏也好,足球运动也罢,对于陈星而言都没有太强的吸引力。如果说同龄孩子在玩性大发时像踩下了油门,陈星则会是那个一直脚踩着刹车的人。一点早慧的天赋加一点克己的性格,陈星轻松就考上了传说中的N市外国语中学。在外人看来,单亲妈妈的付出终得回报。

但她知道,最好的回报就是陈星本身。小时候的陈星有鼓鼓圆脸和浓眉大眼,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小天使。“好的。妈妈!”对她作为家长提出的要求,陈星总是笑眯眯地一桩桩去做掉,不管那是学会独自穿衣还是完成学校的功课。而陈星给她提出的要求,最多也不过是:“妈妈,放首歌。”

她下意识地向副驾驶位置看了一眼,仿佛陈星还坐在身旁。幼年时的陈星会对她做鬼脸,看着窗外擦身而过的车大呼小叫,而一旦放出音乐就坐直小小身体,拍着手跟她在车内的封闭空间一路合唱。车轮飞转,车内音乐从儿歌变成了披头士,总有问不完“为什么”的幼儿也长成了青春期的少年,音乐响起时会害羞地摆摆手不再跟唱,只留给她一个看向窗外的侧脸。

孩子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吧,她想,幼年时期缠着你不放榨干你所有的精力,等你习惯了时间被他们填满时,又得开始习惯他们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过回想她在陈星这个年纪时,也总觉得父母处处不能理解自己而懒于张口。陈星是正常的,没有什么问题。她想。

“陈星好像不太正常,最近有点问题。”这是八点半,学校的班主任见到她,简单招呼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平时在家里,陈星有和妈妈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没有。”她皱起眉头。你想问什么?单亲家庭影响孩子的心理健康?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她追问道:“什么问题呢?”

“陈星入学以来,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很内向的一个孩子。然后,因为昨天的事情,我们询问了陈星同寝室的同学,发现……”班主任停顿了一下,眼睛焦点带些愧疚地从对视中滑落到她的肩膀。“发现陈星他,被欺负了。”

“被欺负了。”她重复着这几个字,面部扭曲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呆望着班主任涂满口红的嘴一张一翕,勾画了一个她未知的陈星。

不愿在学校上洗手间,除非是在固定的位置,固定的角落,也因此被几个顽劣的男生盯上,被羞辱和殴打,数次。阴暗潮湿的洗手间墙边,几个挥起又落下的拳脚击打在她曾经日夜怀抱的那个孩子身上,她仿佛能听到陈星蜷缩身体下狂奏的心跳和痛苦的呜咽。

身边来来去去穿着校服的少年,个个如天鹅般昂着头从她身边经过,意气风发。她不自主地盯着他们,仿佛能从其中找到陈星,或欺负陈星的霸凌者。

“所以,我们想这也许是陈星昨晚未归的原因。”班主任说完以后,满怀歉意,“陈星妈妈,对不起,我们学校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常情况。”

她满嘴苦涩的滋味,下意识得看了一下手表。快九点了。“我能调陈星离开时候的视频监控吗?”

“当然可以。我带您去。”

2.

视频监控画面时间显示在下午六点四十分。校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在那儿!”她一眼从中辨认出陈星的走路姿势,好像是故作镇定般比别人慢半拍的节奏,不一会儿就逐渐与人群拉开了距离。

监控员将视频画面拉近。看到陈星站定,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长按了一会儿。

“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关机的。”班主任用判断的口气说。

她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盯着屏幕里儿子的身影,恨不能钻进屏幕去到他身边。

接着,好像是远远看到了什么人,在快走出摄像机镜头范围的时候,陈星的背影突然举起手臂,左右方向挥动了两下。

“哎?在朝谁招手?这是上了谁的车吗?”班主任判定的口气开始让人生厌,她强忍着。

“陈星妈妈,要不要报警?”意识到陈星的失联可能和镜头外的人有关,班主任的口气开始紧张起来。

“已经报过了,但是,还没法立案。”她继续盯着屏幕画面的每一帧,试图把陈星的所有举动记在脑子里。来的车上就已经打过电话,除非儿童和少女,一般人员超过二十四小时下落不明才可立案。她还知道,寻找失踪人员的黄金时间是在二十小时之内,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

“啊,那怎么办?”

“我先去找,麻烦老师帮我查清楚,到底是哪些孩子参与欺负了陈星。”找到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捏紧拳头。

“陈星妈妈。”班主任最后犹豫着问,“陈星,有没有可能是得了抑郁症?”

走出校门时已有雨滴落下,好像空气中的湿气再也难堪重负般一点点渗出泪来。高温中的雨水落在皮肤上,比汗液还要炙热黏稠,她的刘海紧贴在额前,早上的妆已然花开。

抑郁症?哼着歌摇头晃脑的陈星怎么会是抑郁症?然而被欺凌、内向、跟随陌生人……这些线索让她心跳加速呼吸窘迫。如果,如果一个忧郁的少年,出于轻信上了陌生人的车会怎样?她不敢往那个黑洞的方向去看,必须尽快找到陈星,越快越好。

但是,她能去哪儿找呢?

她在校门口昨天陈星站立的地方同样停下脚步,酸痛感从踩着高跟鞋的脚部匍匐上来,她的肩膀好像被人重重按压着,教她直想放下手上的重物减少压迫感。手上的重力来自一个沉甸甸的书包,是陈星留在学校的。陈星的书包。书包上印着学校的校徽,包带上还有陈星用水笔作的记号。

突然,她浑身一个机灵,如梦初醒般原地蹲下,手忙脚乱地拉开包链:

课本、练习册、字典、试卷、乒乓球拍……即使在学校里遇到被欺负的麻烦,陈星的试卷成绩依旧好看。她鼻头发酸,手指在书页间翻找着,在感受到一张硬卡纸时停了下来。

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她和陈星都熟悉的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离学校两站地铁的样子,由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改建,所以进入书店要通过一段悠长的下坡,然后穿过一个被绿茵包围的山洞似的大门。从小学起,陈星就常在她加班的周末被带去那家书店。在她处理公司报告的时候,一杯巧克力和一块小蛋糕可以让七岁的陈星保持不乱跑的状态半个小时。一本连环画可以让他安静坐上一小时加一刻钟。随着年岁渐长,陈星在座位上保持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她写完报告的下午,对面的陈星能读完两、三本书。

她看了一下手机时间,早上九点半正直上班拥堵时段,她决定坐地铁过去。

抓紧把手,随地铁车厢轻微摆动。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三四岁的男孩进入车厢,立刻有人起身让座。妈妈教男孩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坐下去。男孩在妈妈腿上只静坐了几秒钟就开始不安扭动起来。“妈妈!广告!”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似的,大声喊起来。“嘘。妈妈跟你说过的,车上要保持安静。”男孩闭上了嘴,眼珠还在嘀溜不停,没多久凑近妈妈耳边,小声说:“妈妈——”

“嗯?”

“广——告——”

她忍不住嘴角若有笑意,想陈星的念头更加强烈。单亲妈妈这个词听起来虽然寂寥,但并不寂寞。好像是从陈星幼儿园时候起?为了安抚哭闹的小人,有时她会给小陈星的门口留下一颗糖果,等到他颠颠拾起时,又能看到不远处摆着一本画册,一步、两步……直到收集齐她精心撒下的这些“线索”,尽头就是她张开的手臂。长大以后的陈星也偶尔会给她的书桌上留下一块拼图和去往下一个地点的线索,跟着线索顺藤摸瓜,等待她的也许是母亲节的惊喜。

不过一米七五的陈星已经觉得这样的“拼图游戏”太过幼稚了吧。她安慰着自己,小小孩总要长成大人的——把陈星带走的人,说不定是他步入少年阶段的新朋友,代替父母无法给与的节奏和沟通。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那他究竟是谁?

3.

“没有别人,就他自己。”看完她出示照片的书店店员肯定地说。“这个男孩是会经常来我们书店,都是一个人来去,没有同伴。今天还没有过来。”

“他来了一般都会待在哪边呢?”她问,想着也许是在过去他们一起看书的咖啡角落。

店员嘴角闪过一丝尴尬的微笑。“他平常待的比较多的地方是那边的书架,阿姨我带您过去。”

“好的,谢谢您。”

跟随店员墨绿色围裙的身影拐了几个弯,他们在一排生理卫生知识的书籍区域停了下来,她这才明白店员尴尬的笑意来自何处。身边有一对高中生模样的情侣穿着校服经过她身边,男生抽出一本书指着书名给女生看,女生假装生气地鼓起嘴作出要揍他的姿势。最终两人还是牵着手,嘻笑着去往别处。

好像昨天还是看到肉色丝袜会惊恐发问:“妈妈你的腿上是什么?是贴了一层膜吗?”的五岁小直男,一眨眼间陈星已经长成了一个青春期的人类。想象着陈星徘徊在书架前寻找答案的样子,她不禁好笑又自责,难道陈星需要一个父亲角色来为他指引人生中的这一段?她叹了口气继续扫描周围,视线在书架旁的读者留言墙上停顿下来。

软木板上被用便利贴或图钉钉上各色纸条,上面随意涂鸦或是写着“我的人生梦想就是能不上班”这样的话,其中一角里钉有一张明信片,跟陈星书包里印着书店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走上前去拔下图钉翻过明信片。是陈星的字迹没错,那个她曾经手把手教会写字的字迹,清晰写着:

“生而为人,对不起。”

眉头皱起,嘴角下垂。她知道这句话是来自《人间失格》的太宰治。

在三岁的陈星会摸索着爬向她的书架以后,她曾立即对藏书做了一次清理,处理掉《人间失格》这类深陷绝望黑暗的书籍。但子女就好像专为冲破父母保护才存在的不是吗?陈星依旧选择了自己要读的书。

“陈星,有没有可能是得了抑郁症?”班主任怀疑的眼光闪现在眼前,她的心更加沉了一层。再仔细看一遍明信片,发现背面用铅笔模糊写着:“E118, 46’, N32, 03’ ”

她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在手机地图上打下这两行经纬度数字,网页进度条跳转完毕以后,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出现了一家医院的坐标。

“抑郁症?”班主任的猜测好像被证实了。

下一站是医院,也许陈星就在那里。她预感到自己与少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环顾左右,她偷偷把墙上的明信片塞进皮包,低头匆匆走出书店门。

绵绵细雨暂时告停,但积雨云却乌压压笼罩住城市,夹杂着恐吓似的闷雷,如野兽低吼。起风了,有凉意,这也意味着暴雨即将到来。

“你等我一会啊,早着呢!这样的天气,我打不到车啊!”马路边一个女孩边打着电话边抬头看向天空,大部分路人都停下脚步观望等待,而她头顶悬着的无形钟表滴答前进,让她一秒也不能等。

像猎豹一样四周搜寻了一下,她快速走向一辆共享单车。穿着套裙和高跟鞋并不是骑单车的最好装扮,骑上没两步晃了晃,暂停一下,深呼一口气想清楚医院的路线,又继续踩起踏板。

快下雨了,不知道陈星有没有地方躲雨?

“妈妈!我会骑自行车了!你看!你看!”记忆中,那是刚上小学的陈星,骑着她新买的蓝色自行车,一圈圈转着,仰起小圆脸跟她炫耀。

“陈星会的越来越多了,以后长成男子汉就可以保护妈妈了呢!”那是她微笑着看向这个朝气十足的小男孩,想象着以后。

思绪被落下的雨点打断。哗啦哗啦,有节奏的雨幕好似细密的刷子,一波波清洗向地面。豆大的雨滴顺着额发进入眼睛里,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汽车按着喇叭从身边开过,车里的人经过她时表情疑惑。现在,就这样在雨中大哭一场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吧?她想。

但当孩子哭泣的时候,妈妈是不能哭的。

“生而为人,对不起。”原来招手不是对着画面外的第三人,而是抑郁症的儿子对生活作出的投降手势。

等她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湿透,水滴顺着裙角在鞋边滴成一小片,头发散落着湿成一簇簇。整个人仿佛经历过一场海难,就连病人见了她也都同情地让开路来。

下午两点零五分,距离陈星出走已有十八个小时。她快步走向挂号处,报上陈星的姓名和医保卡号,说明来意。柜台后的小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指甲油涂得晶晶亮。 “对不起,我们得为病人的就诊信息保密。”

“可不可以帮个忙?只要告诉我是在哪个科室有就诊记录就好,我的孩子失踪了!”同情是她一直以来最不想要的东西,但现在无论是什么,只要可以当做寻找陈星的武器,她都会毫不犹疑握紧在手中。

“对不起,阿姨,我们不能透露患者就诊信息。”涂亮指甲油的双手停留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你只要在系统输入他的名字,告诉我在哪个科室就好。我也挂一个同样的号可以吗?他叫陈星!陈星!”

“患者名字叫陈星?”一个声音在问。

“是的,陈星。”她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回应之后才发现问话是来自身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陈星妈妈吗?你好,我姓梁。”

4.

 “陈星也算在我们医院挂过号咨询过一些问题。因为这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对他印象挺深刻。”梁主任约在四十多岁的年纪,看到她出示的陈星照片以后站起身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捧在手里,喝完一口,润了润嗓子就迫不及待地问出积压心底的猜测。

 “您是在心理科室吗?陈星难道是……抑郁症?”她犹豫着说下这个词。

 “不是。”梁医生肯定地说,但表情依旧沉重。“我是美容整形科的主任。陈星在心理科就诊了一段时间,经过测试确定以后,推荐来我们科做的咨询。”

“测试什么?”她有点微微颤抖。

“我也是一个有孩子的人。”梁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父母都会以为孩子会朝我们期待的方向发展不是吗?但事实上,越长大越发现孩子就是他自己。纪伯伦有首诗怎么说的来着?” 窗户被推开,风和雨带着清凉的气流冲了进来。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不属于你。”梁医生停顿了一下,转身注视着她的眼睛,“陈星他,他的内心性别是个女孩,医学上我们叫他们跨性别者。”

啊,还好不是抑郁症。她坐在那里,露出了早上以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但心里重担没放下多久,医生关于后期性别调整需要动的手术和手术风险的说明又让她神经紧绷起来。她攥紧手,想象着陈星是怎样一个人来到医院,承受命运给他的嘲弄,想象着未来的陈星躺在手术台上,将要忍耐的血肉之痛;想象着学校里的陈星是怎样藏着掖着、痛苦无措。突然,一个回忆的片断如同迎面巴掌,给了她狠狠一击,让她头疼欲裂。

大概在六七岁的时候,陈星突然对她的裙子和高跟鞋产生了兴趣,喜欢套上她的衣服在房间镜子前转来转去。她觉得这是小男孩的恶作剧,没有太往心里去。

直到有一天,她从超市买菜回来,邻居们看到她时眼前一亮,嘴角都挂着暧昧的微笑、欲言又止——上一次周围人群有这样的反应是在她家庭破裂的时候。她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建好了自己和陈星两个人的城堡,努力维持着一个正常家庭的运转。但人类嗅出同类灾难或洋相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依旧让她如芒在背。

不远处她看到一脸平静,穿着裙子的陈星——短发、男孩子的脸庞,带着刺眼的天真与坦然。陈星投入地在小区院子里挖沙子,长长的裙摆拖在沙地里泥迹点点。

羞辱感让她嘴里苦涩、脸部燥热。几步上前,她狠狠卡住陈星的手腕,一言不发拽着他进到家门。

等到门将他们与外部世界隔离起来的时候,对着这个身高才到她胸口的男孩,她羞辱他,好像能把苦闷与不堪的生活羞辱回去。

“你在干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她用手指戳他的额头,用最大的力气戳到他脖子后仰、几乎摔倒。

“你没看到别人怎么看你的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她甩开他防卫性举起的稚嫩手臂,用嫌恶的眼睛回应他的清澈眼眸。

“你能不能正常点?不要这么不正常行不行!行不行!”她用力摇晃着他瘦小的身躯,直到他在羞耻和惊恐中哭到呕吐。

“生而为人,对不起。”那张陈星在书店写下的明信片现在就躺在她的皮包里,是告别。

一种要失去陈星的恐惧沿着后背爬上她的头顶扼住她的喉咙,说话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平时就诊,陈星有跟您说过喜欢去哪里,什么地方之类的吗?”

医生摇摇头:“他只说过想去没人的地方。说他觉得自己不正常,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她苦笑一声低下头,把眼泪埋藏在双手之间。在眼前的黑暗中,陈星挥手的背影仿佛一道光。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争分夺秒去追随。陈星对不起。妈妈来了,妈妈一定会找到你。

时间,在她生产分娩的那天是以分钟计算。当宫缩频率从五分钟缩短到一分钟,每次持续时间超过三十秒时,她几乎咬断牙齿,拼着命地迎来了陈星。

时间,在陈星还躺在婴儿床里时是以小时计算。每隔一个小时换尿布、喂奶、哄睡,不分昼夜。她半梦半醒着,随时严阵以待,在陈星的每一次啼哭时笑脸响应,让他知道世界上永远有人陪。

之后的时间越拉越长,她与陈星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早上,去幼儿园路上小陈星提出的问题,可以留到晚上临睡前再回应。

学期开始,陈星的成绩可以等到学期末再去跟踪。

等到陈星上大学那一天,她将与陈星隔着各自城市的独立生活。如果陈星出国读书,那么他们之间还会隔着半个世界和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然而此刻,她与陈星之间的联系回到了以秒计算。她一秒也不能停下。眼前犹如过电影般快速回放着十几年的片段。“害怕异样的眼光。”这句话陈星也曾对她说过,是在什么时候?

仿佛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是在那时!

在她的公司楼下,有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里常年住着一个神志不清的流浪汉。陈星上初中时候路过那里总是有些不安地靠近她。

“妈妈,我怕我将来和他一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怕我不正常,我怕别人用看流浪汉一样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她给公司助理发信息,请他去查看地下通道的流浪汉并拍张照片。几分钟后助理的信息回复进来。那个流浪汉身上,穿着陈星学校的校服。

“需不需要报警?”助手紧张地问。

“不用。”她想起了小时候和刘星玩的拼图游戏。眼前的拼图正逐渐完整。

5.

她在下午三点过五分的时候到达地下通道。如瀑的雨水在楼梯上积起一层浅滩,冲卷着泥水落叶跌进下水道里。医生借给她一把雨伞,所以衣服反被体温烘干了些。地下通道里的灯年久失修,在昏黄与黑暗中不安闪烁。明暗交织间,她走向蹲缩在阴暗角落的流浪汉,把皮包拨到身后,抻平裙角后并膝蹲下。

“您好。”她一边开口,一边向前平伸出纤细手臂,手掌向上对着流浪汉索要什么东西。

那个流浪汉好像受到了惊吓般猛得抬起头瞪着她,眼神像是猛兽,身子却缩成一团。

而她早就无所畏惧了。

“一个孩子。”她用平缓的语气提示道,一边用手指了指校服。流浪汉愣了几秒,终于如梦初醒,佝着背在校服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手机颤巍巍递到她的手心里。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陈星的手机。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她按下了开机。

开机画面似曾相识,仿佛是在某处高楼顶部拍下的城市地平线和天空。天空是那种蓝到让人万念俱灰的颜色。她看着画面里周边楼房顶部的装饰线条,突然笑了。

拼图收集完毕。

“人群并不是我的同类,他们只会注视着我,对我下判断;我的同类,是那些爱我,不会注意我的人。”——加缪

雨水顺车窗滑过道道泪痕。在出租车里,她翻看陈星手机里的备忘录,逐字逐条。

2016年7月14日。 “秘密是藏不住的。捂住嘴巴就会从眼睛里冒出来。”读到这句话的我害怕极了,所以,也许我这么多年的秘密他们早就知道了吗?

2016年8月3日。我怕的是飞短流长里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羞辱,我怕这些利剑将我的皮囊和心灵刺穿,伤害到我的家人,妈妈。

2016年10月11日。今天发生了意外。隔壁班有个女生的脸被玻璃划了长长一道。但其实我对她羡慕多过同情,至少她还有一个完整的女生身份。而男洗手间和我自己的身体都会让我觉得恶心。

2016年10月19日。加油。坚持住。否则你就是自绝于同类了。你妈妈这些年太不容易,你不能再给她的人生雪上加霜。

2016年11月30日。我每时每刻都在厌恶着自己。也许我这种怪胎就不该出现在世界上。今天听Radiohead 的Creep听哭了。呵呵。歌词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呢。

2017年1月5日。我背着妈妈偷偷吃药了。否则我会整晚睡不着,而黑暗中那些嘲笑的声音更加明显,好像在说,别装了,陈星,我知道你不能见人的秘密……

2017年3月6日。我装不下去了,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就好了,我就能做回自己。不装了。如果生命的终点是无可挽回的死亡,那尊重生命的唯一方式就是,诚实。

2017年5月23日。终食恶果。在卫生间里被曾经的朋友踢打,他们说我恶心。噩梦终成现实了,原来也没什么。但是妈妈,她看到这个景象一定会伤心的。对不起,妈妈。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我不能成为你理想中的男子汉了。

2017年6月24日。今天跟心理医生说,我怕自己撑不住了。经过地下通道的时候,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坐在天台上,被雨水淋透。对不起妈妈,忍耐了这么久,最终还是失败了啊。

活下去的恐惧与自我的厌恶感让我恶心反胃,指指点点如影随形,我彻底被这恐惧击垮了。丢下书包,扔下校服,无处可去的我只能来到屋顶平台。

七岁那年,有一个夏天的晚上突然停电,我因为怕黑一直大哭。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一层层爬上台阶来到楼顶。在平台上,凉风的吹拂和满天星光让我安静下来。那些星星看起来如此紧密又互不牵绊,是我羡慕一生也无法到达的关系状态吧。已经被逼到将要放弃的路口,却还抱有一丝妈妈能来找到我的幻想。在楼顶天台坐了一夜的我现在开始后悔了,与其让妈妈看到我的秘密和恐惧,还不如我自己怀抱着真相默默消失。

然而,我听到了脚步声。

泪光模糊中,平台的入门处出现一个身影。

我的呼吸停止,心跳得浑身颤抖。那个穿着裙子的身影朝我这边一步步走近。我使劲揉眼,害怕自己在做梦。

是妈妈。她看着我,笑得眼泪挂在唇边。她在我身边坐下,撑起伞举在我们头顶。

“别怕。”妈妈看着前方,小声说。我和她的距离犹如那晚的星星。

“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这辈子,你都是妈妈的孩子呀。”

艾栗斯
Jul 16,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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